门缝外的脚步声停了。
陆离没抬头,右手紧紧抓着那团带血的绷带,手指发白。
血从右眼流下来,顺着鼻子滑到嘴边,他尝到了铁锈味。
他舔了下嘴唇,把血咽了下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阿箐微弱的呼吸声。
她靠在墙角的椅子上,左臂包着黑布,断口处渗出淡蓝色的数据流。
她的竹杖倒在地上,一头抵着门框。
陆离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走到桌前,把绷带扔进抽屉,关上了。
桌上有一碗凉透的药,表面浮着一层膜。
他没碰。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的机器塌了。
地面晃了一下,药碗跳了半寸,没倒。
他盯着药碗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它扫到地上。
瓷片和药水溅了一地。
阿箐微微抬头,脸色苍白,声音很轻,“你这样,会死的。”
陆离没回头,肩膀抖了一下,声音低沉,“我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要赢吗?”
“我说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里还有干掉的血,“我也说了,要是做不到,黄泉路上跪着赔罪。”
阿箐不说话。
她动了动身子,骨头发出咔哒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什么吗?”
陆离皱眉。
阿箐看着他,眼神担忧,声音清楚,“你说你身上有两条颜色。一条暖,一条冷。暖的是你,冷的是罗睺。可现在……你快变成一条了。”
陆离抬手摸了下左眼角。
那里有道裂纹,有点烫。
“我不需要分那么清。”他说。
“你需要。”
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脚步不稳,“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你以为你在为那些人报仇?你是在用他们的命逼自己不能停。”
陆离喉咙动了动,脑子里闪过那些死去的人的脸。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桌上多了一封信。
白色信封,边缘发黄,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陆离僵住了。
阿箐也愣住,拄着竹杖不敢靠近。
“这……不可能。”她说。
陆离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悬在信封上方,颤抖着,迟迟没碰。
他声音发抖,“我妈……十岁就没了。她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可这张纸,确实是杏花笺。
是他娘生前唯一喜欢的东西。
每年春天,她都会买一点,用来包桂花糕,或者折小船放进河里。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他拿起信封,翻过来。
背面没字,封口是干掉的蜡,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他用拇指蹭了下蜡痕。
指尖有点温热。
不像冷掉的蜡。
像刚滴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抽出信纸。
展开。
上面有字。
一笔一划,很工整。
但他认得出来——那个“婉”字,最后一笔总往上翘一点,像钩子。
他娘每次写这个字,都是这样。
那是他小时候教她的。
她学不会别的,只记住了这个字。
信上写着:
【清风死了,玄苦死了,玄机子也死了。三个人,三个纪元,都试过跟你一样的路。他们都想改天换地,结果呢?什么都没留下。】
【你还年轻,不懂什么叫值得。两千多人就这么没了。你告诉我,值吗?】
【回家吧。娘给你留了桂花糕,在灶台上,用碗扣着,没让猫偷吃。柴也劈好了,够烧三天。你回来,饭还是热的。】
陆离的手开始抖,眼睛瞪大,布满血丝。
他猛地把信拍在桌上,桌子晃了晃,然后后退一大步。
“假的。”
他咬牙,“全是假的。”
阿箐盯着那封信,脸色发白,手抓紧衣角,“这是认知污染……有人在用你的记忆编东西……”
“我知道!”
陆离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我知道是假的!可它为什么……为什么连‘婉’字那一下翘都知道?为什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糕?为什么……”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在家里。
土屋,泥墙,屋顶漏光。
灶台冒着烟,香味飘出来。
是他娘在蒸桂花糕。
锅盖一跳一跳,白气往上冒。
院子里,他爹正在劈柴。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他穿着那件补了三次的灰布衫,袖口破了边。
少年陆离从门外跑进来,满脸是汗,书包甩在肩上。
“娘!我饿了!”
屋里传出笑声:“急什么,马上好。”
陆离站在院外,整个人僵住。
他希望爹能认出他,可爹看他的眼神很陌生,像看他是个外人。
陆离心里一阵剧痛。
他的脚动了。
往前迈了一步。
门就在三米外。
只要推开,就能进去。
就能吃到桂花糕。
就能听娘说一句:“回来了?”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门板。
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他心里一紧。
不对劲。
这不是真的。
他猛地缩回手。
低头看。
地上没有影子。
阳光照着他,却没有影子。
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太阳。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他转身,后退两步。
院子还在。
灶台还在冒烟。
可他爹的动作停了。
斧头举在半空,不动了。
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假的。”
他喃喃,“都是假的。”
他闭眼,用力掐大腿。
疼。
但他没醒。
“阿箐!”
他喊,“阿箐!你在哪?”
没人回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密室。
桌上那封信摊开着。
他刚才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
再往前半步,他就推开了。
门外是一片空白。
没有走廊,没有守卫,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灰雾,像还没加载完的世界。
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阿箐!”他又喊。
阿箐趴在地上,额头出汗,嘴唇发紫。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竹杖,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念着:“规则线,快断……快断……”
陆离扑过去,把她扶起来。
“我看见……”
她喘气,“我看见规则线……有人在用你记忆造桥……连到门外……你要走出去,就会被拖进认知黑洞……再也回不来……”
陆离抱住她,手抖得厉害。
“我差点……”
“你差点就走了。”
阿箐抓住他衣领,“你要是推开门,你就没了。不只是死,是存在都被抹掉。他们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伪天命’,永远困在那个假家里。”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真的碰到了门。
他爬到桌前,拿起那封信。
盯着它。
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低声说:“逆熵回响。”
皮肤开始冒烟。
肉一点点焦化,发出滋滋声。
他咬牙,用左手食指当笔,在烧烂的掌心写字。
每写一笔,都很疼。
他写:
【娘,桂花糕留给后来者吃。我选的路,前人都死了。所以,我要让第八纪……死得不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掌心血肉模糊。
他用左手小心撕下那块皮,带着字的那块。
轻轻放进信封。
封好。
他拿出星图印记——一块刻满符文的骨片,是从辰那里得到的。
他把信贴在骨片上。
低声说:“发往白洞核心,第七悬臂。”
骨片亮了一下,消失了。
信也没了。
做完这些,他倒了下去。
跪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阿箐爬过来,抱住他。
“你傻啊……”
她声音发抖,“你明知道是假的,还写什么回信?你这是在跟它打明牌!”
“就是要打明牌。”
陆离喘气,“它用我娘骗我,我就告诉它——我知道是你。我也告诉你,我不怕你。我不回家。我还要往前走。你要拦我,我就踩着前人的尸骨,踏平你的门。”
阿箐抱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她抬起头,眼神有期待也有担心,轻声问,“那你呢?你以后……也会有人这样等你吗?”
陆离没答。
他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哼起一首童谣,声音越来越弱。
阿箐眼眶红了,身体微微发抖。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和陆离一起走出这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