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亮,阿布就醒了。
老额吉起得更早,灶上的铜壶已经咕嘟咕嘟响了半天。她从柜子里拿出几块奶豆腐、一壶奶茶,放在炕沿上,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苏和还蜷在被窝里,书包抱在怀里,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水果糖包装纸。图丹把他摇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拉链拉上。
阿布从怀里掏出几张毛票,压在炕毡底下。老额吉不会收,但他不能不留下。
他们走出土坯房。晨雾还没散尽,草尖上挂着露水,在灰白的光里亮晶晶的。两头羊拴在供销社门口的木桩上,种羊昂着头,喷着白气,像个不服输的将军。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辕马是栗色的,老了,鬃毛有些花白。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阿布叫他巴图。昨晚阿布在苏木找好了车——巴图今天要去嘎查拉饲料,顺路带他们一程。
行李搬上车。图丹的书包袱、苏和的书包、阿布的褡裢、两头羊,一样一样码好。巴图在车上铺了一层干草,让羊站着不滑。苏和被抱上车,坐在干草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马车动了。辕马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不紧不慢。车轮碾过的地方,草被压倒了,又慢慢立起来。
太阳从地平线探出头,金色的光铺在草原上,把露水照得发亮。远处的山梁被染成金红色,一道一道的,像马的肋骨。苏和指着远处喊:“阿布!看!辉特河的老河湾!”
阿布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弛笑意。图丹看着眼前掠过的、越来越亲切的景物,心中那根离家时紧绷的弦彻底松开了。他甚至注意到,某处坡地上的草色比别处更深——是土壤含水量不同,还是日照的差异?他没想,只是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巴图赶车不急,时不时跟阿布说几句收成、草场的话。图丹没听,他看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山坡。
然后他看见了。
路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灰蓝色的袍子,深蓝色的头巾,手拢在额前,往这边张望。是额吉。
她一早出来忙完活计,就坐在这条通往外界的主路旁,向着苏木的方向,一天一天地等。从估算着归期的那天起,她每天都来。
马车在她身旁停下。额吉站起来,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看着车上的人。
苏和从干草上跳起来,挥着手喊:“额吉!额吉!我们回来了!”书包在他背上颠着,里面的饼干和汽水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图丹从车上跳下来。他的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额吉一步跨过来,伸出手——不是温柔的爱抚,是牧区妇女表达最强烈、最质朴的赞叹与心疼时的方式——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图丹的胳膊。那力道很大,隔着袍子都能感到她掌心的粗糙与温热。
一下。两下。然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图丹的胳膊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收拢,仿佛在确认这血肉之躯的真实。
图丹被拍得身子晃了晃,却没躲。他抬起头,迎向母亲的目光,嘴角抿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额吉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转过头,看见车上那两头羊——黑亮的那种种羊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视着草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她愣住了。
阿布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沾满尘土的手。他看向额吉,下巴朝图丹那边轻轻一扬,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稳稳地投入额吉心湖:“图丹,下棋赢回来的。冠军。”
他又用拇指朝旁边那头壮实的羯羊比划了一下:“那头,投布鲁,得的第二。”
额吉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图丹。她的视线掠过儿子似乎比离家前又拔高了一点的身形,掠过他被草原烈日和城市风尘染上更深色泽的脸庞,最终落进他那双眼睛里。那双眼,依旧是她熟悉的黑白分明,此刻却沉淀着一些她无法完全解读、却令她心头发烫的沉静与深澈。
她没说话。她走到马车边,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下来。图丹的书包袱、阿布的褡裢、苏和的书包。她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时,愣了一下——太重了。她看了一眼苏和,苏和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
苏和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塞进额吉手里。“额吉,陈老板给的!你吃!”
额吉低头看着那包糖,包装纸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她没见过。她把糖攥在手里,没吃。
巴图帮着把两头羊牵下车。额吉从怀里掏出一块奶皮子,用白布包着,塞进巴图手里。“路上垫垫,自家做的。”巴图推让了两下,接了,道了谢,赶着马车走了。
马车在土路上越走越远,车轮碾过的地方,草又慢慢立起来。
额吉转过身,看着两头羊,看着阿布,看着苏和,最后看着图丹。她的目光在图丹怀里那包书上停了一下——旧报纸包着,绳子捆着,鼓鼓囊囊的。她没问。
“走吧,”她说,“回家。”
苏和跑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了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又掏出一包饼干,塞进额吉手里。“额吉,这个也给你!”
额吉低头看着那包饼干,又看了看苏和鼓鼓的书包。“书包里装了多少东西?”
苏和笑了,缺了一颗门牙。“好多!陈老板给的!够吃好久!”
图丹走在后面。他抱着那包书,书很重,但他已经习惯了。怀里的方囊硌着他,星图石片贴着胸口。
辉特河在远处闪着光。毡房的屋顶从草坡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像一只蹲着的羊。炊烟从顶上冒出来,直直的,没有风。
额吉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不急,但稳。苏和跟在旁边,书包在他背上一蹦一蹦的。阿布牵着两头羊走在最后,种羊挣了两下,被他拽住了。
图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草挡住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弯弯曲曲的,从辉特河出发,走到那达慕,又走回来。
他转回头,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