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栋老公寓那天,雨下得正稠。中介搓着手笑说:“林小姐,这价格在市区可再找不着第二家了,就是房子老了点,邻居们都挺好相处的。”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听见楼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不紧不慢,像是在天花板上绕圈子。我抬头看了一眼,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楼上住的谁啊?”我随口问。
中介脸色突然变得不太自然:“嗯……一个老太太,姓陈,很少出门。您放心,不吵的。”
现在看来,他那句“不吵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住进来第三天,我就发现不对劲。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楼上准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从卧室走到客厅,停三十秒,再走回去。我用手机录过,那声音准得像上了发条。
第四天,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只红色高跟鞋。
只有左脚的。
鞋跟尖得像能把地板戳个窟窿,暗红色的漆皮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血似的光。我捏着鞋尖拎起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钻进鼻子——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
“谁的恶作剧……”我嘟囔着,把鞋扔进了垃圾桶。
当晚,敲门声把我从浅睡中拽出来。凌晨两点四十六分,猫眼里一片漆黑。我把门拉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在我头顶嘶嘶地亮着。
地上有张字条,对折了两次。我弯腰捡起来,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
“把它还给我”
字迹很深,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后背发凉,猛地把门甩上反锁,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这时我才看见,从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抹红色——是鞋油,还是别的什么黏稠液体,正一点点在地板上晕开。
第二天我去物业投诉。值班的是个秃顶大叔,他听完我的描述,慢吞吞地翻着登记册。
“302……你楼上402住的是陈阿婆,七十八岁了,腿脚不好坐轮椅的,哪穿得了高跟鞋。”他抬眼看了看我,“小姑娘,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我亲眼看见——不,我亲耳听见的!”我声音有点抖,“还有这只鞋!”
我从包里掏出那只红鞋,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大叔接过去看了看,突然笑了。
“这不就是普通的鞋嘛。咱们这栋楼年轻人多,谁恶作剧也说不定。”他把鞋推回给我,“你要是实在害怕,就报警吧。不过警察来了估计也就是登记一下,没凭没据的。”
我捏着塑料袋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他说得对,警察能信吗?凌晨的高跟鞋声,一只来路不明的红鞋,门缝底下的红色液体——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晚上我给周雨打电话。他是我的男朋友,或者说,曾经是。分手是我提的,因为他总说忙,忙得一个月见不了两次面。
“唐晚?这么晚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一丝不耐烦。
我把这几天的事断断续续说给他听,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周雨,我真的害怕,那声音每天晚上都……”
“你是不是又看恐怖片了?”他打断我,“早跟你说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老房子有点声音很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那只鞋——”
“扔了不就完了。好了我明天还要开会,先睡了。”
忙音响起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凌晨三点零六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撞着肋骨,我数着自己的心跳,等那个声音。
三点零七分。
哒。
哒。
哒。
高跟鞋的声音准时响起,但今天不一样——它没在天花板上绕圈子,而是停在了我的卧室正上方。然后,它开始沿着对角线走动,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屏住呼吸,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在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时——
咚。
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我枕头边。
我浑身僵硬,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那是一只右脚的红鞋。
和左边那只一模一样,尖头细跟,暗红如血。它就那么侧躺在我枕头上,鞋尖正对着我的眼睛。
我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出卧室,把门狠狠摔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时,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很轻,很细,像个年轻女人在捂着嘴偷笑。
我在客厅沙发上缩到天亮。第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时,我才敢推开卧室门。
鞋不见了。
枕头上什么也没有,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我跪在床上仔细检查,床单平整,地板干净,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我请了假,决定去查清楚。402的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猫眼黑黢黢的。我敲了十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敲了,陈阿婆听不见的。”
我吓得一哆嗦,转头看见对门401开了条缝,一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探出半个身子。
“爷爷,您知道陈阿婆去哪儿了吗?我有急事找她。”
老爷子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我:“你是新搬来302的?”
我点头。
“哎……”他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了些,“进来说吧,楼道里说话不方便。”
他姓吴,独居,在这栋楼住了三十多年。我捧着茶杯坐在旧沙发上,茶很烫,但我手还是冰的。
“陈阿婆……”吴爷爷在我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她上个月就走了。脑溢血,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茶杯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什么?可是物业说她——”
“物业那帮人,哼。”老爷子摇摇头,“房东不让说,怕房子租不出去。402一直空着,到现在还没收拾呢。”
“那……楼上晚上的声音……”
吴爷爷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得很,有同情,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小姑娘,有些事吧,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站起来,明显是不想再谈了,“你要是实在住不下去,就搬走吧。这楼……确实不太干净。”
“什么意思?您说清楚——”
他已经打开门,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雨家。我没提前打招呼,站在他家门口敲了十分钟,他才来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
“唐晚?你怎么——”
“楼上住的陈阿婆上个月就死了。”我直接打断他,声音干巴巴的,“但每天晚上都有高跟鞋的声音,还有这只鞋,它出现在我床上又消失了。周雨,我不是幻觉,我真的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
“我给你倒杯水,你慢慢说。”
我坐在熟悉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这几天的所有细节都倒了出来。周雨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我说到门缝底下渗进来的红色液体,他的脸色才变了变。
“你说的红色……是什么样的红?”
“就是血红色,很黏,有铁锈味。”
他起身去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手机。他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拍的是地板,深色木地板上,有一小片已经发黑的污渍。
“这是我书房地板,上周突然出现的。”周雨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擦了三遍才擦掉,但第二天又渗出来了。我本来以为是什么颜料……”
我们俩对视着,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恐惧。
“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住。”他说。
我鼻子一酸,分手后第一次觉得他还是在乎我的。
半夜,我被尿意憋醒。轻手轻脚下了床,周雨在卧室睡得很沉。路过书房时,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地板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又出现了。
这次它不再是一小片,而是一串——从书房门口开始,一个一个红色的鞋印,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刚踩上去。鞋印很小,尖头细跟,一直延伸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我捂住嘴,跟着鞋印慢慢往前走。月光很好,把整个书房照得半明半暗。鞋印在窗前消失了,但窗台上,摆着一双完整的红色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