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不是路真的变平坦了,是心里的事放下了。杨不悔送到了,纪晓芙托付的事办完了,张无忌走在下山的碎石坡上,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不少。白猿跑在前面,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爪子里抓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当棍子耍,耍了两下扔了,又去追一只蝴蝶。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带着清晨的金色,照在昆仑山的雪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张无忌眯着眼睛走了一阵,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杨不悔给的那个布包。
布包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一圈,用的是粗布,灰白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杨不悔在坐忘峰那几天,白天跟他满山跑,晚上早早就睡了,他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缝的这东西。
他解开布包上的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不是新布,是旧衣裳上裁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没剪干净的线头。手帕上绣着两行字,用红色的线,绣得歪歪斜斜,有些笔画还绣错了,又拆了重绣,留下几个细小的针眼。
“大哥哥,别忘了来看我。”
就这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张无忌看了很久。白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伸长脖子看那块手帕,伸出爪子想摸,被张无忌轻轻挡开了。
“别弄脏了。”张无忌把手帕叠好,重新包进布包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和武青婴的银簪、朱九真的短剑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但他不觉得重。这些都是别人托付给他的东西,每一件都得收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从这里可以看见山脚下的那片戈壁滩,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沙漠。风从戈壁滩上吹上来,带着干燥的热浪,和山上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张无忌站在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坐忘峰的方向。山峰已经被云遮住了,只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雾。
“白猿,你说她会不会哭?”张无忌问。
白猿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吱了一声。
“我也觉得会。”张无忌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山路越来越宽,碎石越来越少,开始出现一些耐旱的灌木和杂草。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到了山脚下那个寄马的小村子。那个中年藏人还在,坐在门口的石头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他看见张无忌,站起来,比划着告诉他马在后院,草料已经喂足了。
张无忌给了他一串铜钱,道了谢。藏人没有推辞,收下了,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糌粑饼和一小袋酥油,塞进张无忌手里,比划着说“路上吃”。张无忌收下了,翻身上马。
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戈壁滩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多,马蹄踩上去滑溜溜的,不敢跑快。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白猿把脑袋缩进张无忌的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眯着看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往东是回中原,往北是去西域更深处。张无忌勒住马,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路碑,沉默了一会儿。他要去武当山,应该往东。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光明顶。义父在那里。
义父离开快半年了。他不知道义父的眼睛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成昆,有没有受伤。他答应过义父,要去光明顶找他。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武功还不够,拳脚还在中段晃荡,轻功还是初段,心性到了关键时刻会掉链子。他去了光明顶,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义父。
“先去武当山。”他对自己说,“见了太师父,把武功再练一练。然后去光明顶。”
他调转马头,往东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些土坯房和木板搭的铺子。他在一家客栈门口下了马,要了一间房,把马交给小二去喂料。
晚饭在大堂吃的。他点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拌了菜汤的米饭。它吃得很专心,头都不抬。
张无忌吃到一半,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天鹰教和五行旗又打起来了。”
“打就打呗,关咱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事?天鹰教在江南的生意一停,咱们的货从哪儿来?”
“那倒是。不过话说回来,明教这些年越来越不成样子了。阳教主在的时候,谁敢惹他们?现在倒好,自己人打自己人。”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这镇子上可有不少天鹰教的眼线。”
那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张无忌吃完面,把碗放下,回了房间。白猿跟在他脚边,进了门就跳上床,占了最里面的位置。张无忌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那块手帕。歪歪斜斜的字,红色的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大哥哥,别忘了来看我。”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去,塞进怀里。然后从床头的包袱里翻出谢逊临走前给他写的那张武学门道的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磨毛了,有些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内功:高段(接近顶段),控制力差。
拳脚:初段到中段之间。
轻功:初段。
心性:中段到高段之间。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义父,我在进步了。”他在心里说,“虽然慢,但在进步。你再等等我。”
白猿从床上爬起来,钻进他怀里,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张无忌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