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坐忘峰住了五天。不是他不想走,是杨不悔不让。第一天她说“大哥哥你再多住一天”,第二天她说“再住一天嘛”,第三天她不说理由了,就是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杨逍没有表态,既不挽留,也不催促,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张无忌每次见到他,他的眉头都锁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白天,张无忌带着杨不悔在坐忘峰周围的山坡上散步。昆仑山的夏天很短,八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像河南的风那样黏糊糊的,而是干爽爽的,带着松脂和雪水的气息。杨不悔穿着杨逍给她准备的新衣裳,淡紫色的那件,领口绣着一圈小碎花,是她自己挑的。她跑在前面,白猿追在她后面,一人一猿在碎石坡上你追我赶,跑得气喘吁吁。
“大哥哥,你看!”杨不悔蹲在一丛灌木旁边,手指指着叶子背面。张无忌走过去,看见一只金龟子趴在叶子上,壳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白猿伸出爪子想抓,被张无忌拍开了。
“别抓。让它活着。”
白猿缩回爪子,不服气地吱了一声。杨不悔笑了,把那只金龟子轻轻捏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一扬手,金龟子展开翅膀飞走了,在阳光下划了一道金色的弧线。
“它去找它的家了。”杨不悔说。
张无忌看着她,没有接话。
傍晚,杨逍回来了。他每天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风尘仆仆,有时候身上还带着伤——不是被人打的,是被山上的灌木刮的。他不说去了哪里,张无忌也不问。但有一天晚上,张无忌在院子里给白猿梳毛的时候,听见杨逍在屋里跟人说话。
“五行旗那边又跟天鹰教的人起了冲突。”说话的人声音陌生,张无忌没见过,“伤了三个弟兄,杨左使,咱们怎么办?”
“伤的谁?”杨逍的声音很低。
“锐金旗的两个,洪水旗的一个。”
“让锐金旗和洪水旗的掌旗使来见我。”杨逍顿了一下,“天鹰教那边,派人去谈。告诉他们,阳教主失踪了,但明教还没散。殷天正再不服,也不能对自己人动手。”
“是。”
“西域那边呢?”
“波斯来的商队说,有元廷的人在马鬃山一带活动,好像在找什么。”
“让他们找。昆仑山这么大,他们找不到的。”杨逍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别让他们靠近坐忘峰。靠近了,就不用回去了。”
“是。”
门关上了,声音断了。张无忌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梳子,白猿蹲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他拍了拍白猿的头,没有说话。
第五天的晚上,张无忌跟杨逍说:“杨伯伯,我明天走了。”
杨逍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不悔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杨逍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院子里,把老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会哭的。”杨逍说。
“我知道。”张无忌说,“但迟早要走。拖得越久,她越难过。”
杨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很普通。他把剑递给张无忌。
“这个你带着。”
张无忌没有接。“杨伯伯,我不会用剑。”
“不是让你用的。是让你带着。”杨逍把剑塞进他手里,“你以后行走江湖,难免遇到麻烦。这把剑是明教的信物,明教弟子见了,会帮你。”
张无忌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杨逍。“杨伯伯,我——”
“别推了。”杨逍打断他,“你救了不悔,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把剑不值钱,但你带着,我心里好受些。”
张无忌没有再推辞,把剑挂在腰间。剑不重,比朱九真的那把短剑还轻。
“明天一早走。”杨逍说,“不悔那边,我去跟她说。”
“杨伯伯,还是我自己说吧。”
杨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无忌回到房间,杨不悔正坐在床上,抱着白猿,等他回来。白猿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吱吱叫了两声,见她没松手,就认命了,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
“大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跟你爹说了几句话。”
杨不悔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杨不悔低下头,手指在白猿的毛里绕来绕去,“你每次要走了,就会跟我爹说很久的话。上次在蝴蝶谷,你跟胡先生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就走了。”
张无忌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不悔,我明天走。”
杨不悔没有哭。她低着头,手指还在白猿的毛里绕,绕得很慢。
“你不是说住五天吗?今天才第五天。”
“明天是第六天。”
“今天还没过完。”杨不悔的声音有些发闷,“过了今天才算五天。”
张无忌没有跟她争。“好。过了今天。”
杨不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泪,但比有泪还让人难受。
“大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什么时候?”
张无忌想了想。“等你长大。”
杨不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拉钩。”
张无忌跟她拉了钩。杨不悔把拉钩的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白猿从她怀里钻出来,跳上张无忌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白猿也舍不得你走。”杨不悔说。
“它舍不得你。”张无忌说,“它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乖。”
白猿吱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杨不悔笑了,但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没了。
“大哥哥,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会不会忘了我?”
张无忌愣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还没喜欢过人呢。”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就算有了喜欢的人,也不会忘了你。”
杨不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起来的时候,杨不悔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是她自己扎的,一个高一个低,歪歪扭扭的。白猿蹲在她脚边,也在看他。
张无忌背上药箱,腰间挂着杨逍给的那把剑,走到院子里。
“不悔,我走了。”
杨不悔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布包,很小,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这是什么?”
“你到了武当山再打开。”杨不悔说。
张无忌把布包收进怀里。
“好。”
他转身走了。杨不悔站在院子里,没有追,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背影。白猿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张无忌走出院子,走过松林,走到上山时经过的那条碎石路上。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杨不悔还站在院子里,小小的,像一粒淡紫色的纽扣,钉在那片灰色的石墙中间。
白猿从后面追上来,跳上他的肩膀,吱吱叫了两声。
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