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摆在正屋的桌上。四菜一汤,菜是山里的野菜和腊肉,汤是菌子汤,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杨逍坐在主位,张无忌坐在他左边,杨不悔坐在张无忌旁边,挨得很近,几乎是贴着。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张无忌给它夹的几块腊肉。
杨逍吃得很慢。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杨不悔碗里,杨不悔低头看了看,没有吃。他又夹了一块腊肉,放在她碗里,她还是没吃。张无忌夹了一块菌子给她,她吃了。
杨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再给杨不悔夹菜。
饭吃到一半,杨逍放下筷子,看着张无忌。
“你从蝴蝶谷来,胡青牛是你什么人?”
“师父。”张无忌说,“我跟他学了几个月的医术。”
“几个月就能学到这个程度?”杨逍看了一眼张无忌放在墙角的药箱,又看了看杨不悔——她的脸色比刚上山的时候好多了,嘴唇有血色,眼睛也不肿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是有人在路上一直照顾她。
“我内力帮了不少忙。”张无忌没有隐瞒,“师父说,有内力的人学医比普通人快。”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纪晓芙……是怎么死的?”
张无忌放下筷子,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树林里闻到血腥气开始,到他躲在树后看见灭绝师太逼问纪晓芙,到她宁死不肯说出杨逍的下落,到灭绝师太一掌打在她胸口。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细节,说到纪晓芙临终前把杨不悔的手放进他手里的时候,杨不悔放下了筷子,低下头,不说话。
杨逍的手在桌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她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她说——‘送她去找她爹’。”张无忌顿了顿,“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她不后悔。”
杨逍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纪晓芙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目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
“她以前跟我说过,她想离开峨眉。”杨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你离开峨眉,灭绝不会放过你。她说,她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杨不悔。
“你娘是个勇敢的人。”
杨不悔没有抬头。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来画去,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个圈。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杨逍走回来,坐下,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张无忌。
“你救了不悔,我欠你一条命。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
张无忌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答应了她,就要做到。”
杨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杨逍重复了一遍,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跟师父练剑,什么都不懂。”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送不悔过来,路上走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杨逍看了看杨不悔,又看了看张无忌,“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朋友。她们先去了武当山。”
杨逍没有问那两个朋友是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收拾两间客房。”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今晚住下。”杨逍转过身,看着张无忌,“明天再说。”
夜里,杨不悔不肯去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张无忌房间的床上,抱着白猿,不肯下来。
“大哥哥,我能不能跟你睡?”
张无忌站在床边,看着她。
“不悔,这是你爹的地方。你不用怕。”
“我不是怕。”杨不悔低下头,手指在白猿的毛里绕来绕去,“我就是……不想一个人。”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铺好,让她睡在靠墙的一边,自己睡在外边。白猿睡在中间,被杨不悔搂着,动不了,只能吱吱叫了两声表示抗议。
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杨不悔翻了个身,面朝张无忌,白猿被她压在胳膊底下,又吱了一声。
“大哥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喜欢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你呢?你会怎么表达?”
张无忌想了想,说:“我会直接说。”
杨不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哥哥,我喜欢你。”
张无忌愣了一下。
“你是我大哥哥,我也喜欢你。”他说。
杨不悔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白猿的毛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张无忌醒来的时候,杨不悔已经不在床上了。白猿也不在。他坐起来,看见杨不悔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淡紫色的,料子很好,不是山里有卖的那种,是杨逍让人连夜找来的。
“大哥哥,你看。”杨不悔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
“好看。”张无忌说。
杨不悔笑了,跑到他面前,从背后拿出一双新鞋,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我爹让人找的,说你的鞋破了。”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穿了,鞋面裂了口子,大拇指露在外面。他自己都没注意。
“替我谢谢你爹。”他把新鞋穿上,大小正合适。
杨不悔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张无忌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杨逍正站在那棵老松树下,背着手,看着远处的雪山。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袍染成了淡金色。
张无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杨左使。”
“叫杨伯伯就行。”杨逍没有看他,“你送不悔过来,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杨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张无忌想了想:“住几天,等不悔习惯这里了,我再走。”
“她不会习惯的。”杨逍说,“她习惯的是你。”
张无忌没有说话。
“你走了之后,她会难过一阵子。”杨逍转过身,看着张无忌,“但难过一阵子,比一辈子不知道她爹是谁强。这件事,谢谢你。”
张无忌看着他的眼睛。杨逍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就是一个父亲在感谢一个救了他女儿的人。
“杨伯伯,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纪姑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杨逍沉默了很久。
“灭绝杀了她,我不会放过灭绝。但不是现在。现在明教四分五裂,六大门派虎视眈眈,我不能因为私仇坏了大事。”他看着远处的雪山,声音低沉,“晓芙等了我这么多年,她不会在乎再多等几年。”
张无忌没有再问。
杨不悔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张无忌,另一半自己咬着吃。白猿跟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等她掉渣。
“大哥哥,今天你能陪我去山上走走吗?”
“能。”
杨不悔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院子外面走。白猿追上去,跳上她的肩膀。
杨逍站在松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