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地平线，荒村的炊烟还没升稳。秦耕靠在屋檐下的木柱上，眼底还挂着昨夜未散的暗影。他没睡。火堆熄了，人散了，可骨头缝里的杀意还在爬，像血棘种刺进敌人体内时那一声闷响，卡在耳道深处。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种子袋。粗麻布缝的，边角磨得发白。指腹擦过袋口，触到几粒硬物——麦种、骨藤、血棘。都还在。内丹贴身藏着，裹在三层布里，紧贴肋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村口传来狗吠，短促两声，戛然而止。
秦耕抬眼。不是自家那条黄狗的叫法。
他站直，脚步没停，径直朝村口走。鞋底碾过碎石，声音轻，但每一步都落得准。铁柱蹲在界石旁啃干饼，见他来，立刻咽下嘴里的渣子，手按锤柄站起。
“有人。”
“几个？”
“八九个，外村的。衣裳破，脸浮肿，像是饿久了赶路来的。”
秦耕点头，继续往前。刚转过土坡，就看见一群人挤在村口边缘。荒村村民围成半圈，锄头、扁担抄在手里，眼神戒备。中间跪着个老头，灰布包头，膝盖陷在泥里，双手撑地，肩膀一抽一抽。
“耕者！救救我们村吧！”老头突然抬头，嗓音撕裂，“妖兽天天来，我们快撑不住了！”
人群骚动。荒村这边有人往后缩，有妇人抱紧孩子往门后躲。外村人全低着头，没人敢看，只有那老头死死盯着秦耕的方向，眼里全是血丝。
秦耕走到圈前。铁柱跟上半步，手始终没离锤柄。
“起来说话。”秦耕说。
老头不动，额头又磕下去。“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妖兽？”秦耕问，“多强？”
老头抖了一下，抬头：“很强……撞塌了三间屋，一口吞了李老三……我们拿锄头打，它皮都不破……夜里嚎，全村不敢睡……三天死了五个，两个是吓疯跳井的……”
他说着说着，喉咙哽住，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秦耕没动。他盯着老头的脸，看那皱纹里的汗和污垢，看那指甲缝里的黑泥，看那双裂口纵横的手——不是装的。这种苦，装不出来。
他伸手，抓住老人胳膊，往上提。力气不大，但稳。老人被拉得踉跄，站住了。
“你们村在哪？”秦耕问。
“翻过东南山，二十里，叫石塘村。”老人喘着，“原本七十多口人，现在……不到四十……”
秦耕松开手，转向自己人。荒村村民沉默站着，有人眼神闪躲，有人咬牙握锄。
“咱们刚安稳。”一个汉子低声开口，“别把灾带进来。”
“就是，”另一个接话，“咱们也穷，哪有余粮救人？再引来妖兽，谁护我们？”
“可他们也是人！”铁柱突然吼了一声，声如炸雷。他跨前一步，站在秦耕侧后，“耕哥救过我们，现在别人来求他，难道要闭门不管？那我们和那些见死不救的宗门有什么两样？”
没人回嘴。但气氛变了。刚才还缩着的人，慢慢挺直了背。
秦耕扫了一圈。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祸事上门，怕刚攒的一点安宁被毁。他不怪他们。
“先去看情况。”他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不轻举妄动，也不袖手旁观。真有妖兽，我自有应对。若无事，送他们走便是。”
人群静了几息。然后，一个老妇端出碗水，递给外村人。有人默默让开一条路。
秦耕对铁柱点头：“去，叫王二、赵四、陈石头，带家伙，准备跟我走一趟。”
铁柱应声转身，大步往村里去。
外村人终于松了口气。那个老头腿一软，差点跪倒，旁边人赶紧扶住。他们被安排坐在村口边缘的树荫下，没人给饭，但有人递了水和半块饼。
秦耕没再看他们。他转身往自家屋子走，步伐沉稳。
推门进屋，土墙低矮，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农具。他走到桌前，解下种子袋，放在桌上。布袋摊开，露出里面分隔的小格：左边是普通麦种，右边是骨藤黑籽，最角落，三颗赤红血棘种静静躺着。
他手指一一划过，确认数量。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把刃麦剑——由刀穗麦秆编织而成，表面泛着冷铁般的光泽。他抽出剑，刃口映出窗外微光，锋利得能割断风声。
放回。他又摸出两卷麻绳、一把小铲、一块防潮油布。全都检查一遍，塞进随身布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铁柱带着三人来了，全拎着家伙：铁锤、长棍、砍刀。都是实打实的庄稼汉，脸上有疤，手上有茧。
“等我吩咐。”秦耕说，在门口停下。
他回头望村中。炊烟多了几缕，鸡在窝里叫，孩子被母亲拉回屋里。一切如常。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昨夜火堆旁，他们看着他，像看一座山。现在，山外也有人在求这座山。
他想起自己倒在沟里那天。饿得眼黑，连爬都爬不动。是老村长让人把他拖回来，灌了半碗米汤。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袋实验用的杂交种子。
如今他有了能杀人的种子，有了被称作“耕者”的名。
名字传出去了。不是因为他在秘地杀了多少人，而是因为他守住了这个村子。消息顺着商道、猎户、逃难的人嘴，一点点渗出去。石塘村的人能找来，说明不止一个村知道了。
责任不是喊一声就来的。它是一步步踩出来的。
他走出屋子，阳光落在肩上，不暖。晨风从麦田那边吹来，拂过那片刃麦地。麦穗如刀，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提醒，也像是应和。
铁柱站在村口，其余三人已集合。外村人全站了起来，老头拄着根木棍，眼睛死盯着秦耕。
秦耕走到他们面前。
“带路。”
老头猛地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转身就要走，腿却软，被旁边人架住。
秦耕没催。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东南远山。山影模糊，林深如墨。那里有妖兽，也可能有陷阱，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守住“耕者”这两个字不该落空。
他转身对铁柱说：“备好家伙，等我一声令下就走。”
然后他走进屋，取出种子袋，重新系在腰间。动作慢，但每一扣都系牢。
再出来时，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眼村中。老村长站在自家门口，没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一个孩子躲在墙后偷看，见他望来，吓得缩回去。
秦耕迈步，走向村口。
铁柱迎上来。四名汉子列在他身后。外村人走在最前，脚步虚浮，却拼尽全力加快。
荒村村民没拦，也没送。他们站在各自门口，看着这一行人走向村外土路。
秦耕最后回了一次头。
炊烟袅袅，犬卧门前，一片刃麦在风中轻晃。这片土地曾救他命，现在轮到他走出去，护别的土地。
他收回视线，抬脚踏上土路。
沙石在鞋底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