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雾凝滞在秦耕脚边。他仍立于原地，影子斜投在龟裂的地面，像一根钉进死地的桩。
妖兽尸首横卧五丈外，腹部破洞焦黑翻卷，血肉被撑得稀烂，几根赤红棘刺从中穿出，末端还连着断裂的筋膜，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腥腐与焦土的气息，没有风，那气味便沉沉压着，贴着地皮往人鼻子里钻。
他没动，手仍在种子袋上。
刚才那一战耗得不多，但耕魂催发后的反噬还在肋骨处隐隐作痛，像有根钝锯在里面来回拉扯。他缓了三息，确认体内气血归位，才缓缓迈步。
一步，两步。
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无声。他绕开尸体正面，从侧翼靠近，目光扫过那破开的腹腔。内丹就在那里——嵌在脊柱断裂处的一颗浑圆珠子，约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暗金光泽，像是熔化的金属冷却后凝成的核。
他蹲下身，左手探出，动作谨慎。
指尖刚触到那珠子，尸体突然一颤。不是活了，而是残余的血棘根须在皮下抽搐了一下，牵动整具躯体晃了半寸。他顿住，等了几息，再继续。
拔出。
内丹离体时带出一丝黑血，滴落在地，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他迅速将珠子攥入手心，掌纹合拢，隔绝气息外泄。
起身，转身，收丹入怀。
布衣贴胸的位置多了一块硬物，紧贴心口。他右手随即按回种子袋，指节卡在袋口边缘，随时能抽出任何一颗种。
就在这时，耳廓微动。
风里传来一丝异样——不是空气流动的声响，是弓弦震动后，箭矢撕裂气流的尖啸。
他侧头。
三支利箭呈品字形射来，一支奔面门，两支封左右退路。箭头泛青，显然淬过毒。破空声极短，来得又疾又准，显然是早有埋伏。
他拧腰，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左后方滑出半步。动作不大，却刚好让三支箭擦着耳朵飞过。一支带落几根发丝，钉入身后焦土；另两支插入地面，箭尾嗡鸣不止。
落地瞬间，他已调整呼吸，右手回护种子袋，左手探入怀中，确认内丹未失。目光顺着箭矢来向扫去——干涸河床两侧的枯树后，有人影。
四人。
两左两右，占据高地，手持短弓与符刃，衣袍绣有残阳纹样，是玄风宗低阶弟子的制式装束。为首者站在河岸突起的岩台上，手中弓已重新搭箭，箭尖对准他的眉心。
“交出内丹和地图。”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灰雾，“饶你不死。”
秦耕站直身躯，脸上无惧无慌，只嘴角浮起一丝寒意。
他没答话，只是缓缓抬眼，目光一一扫过四人藏身之处。左侧林中两人靠得太近，右侧一人站位偏前，只有首领位置最佳，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确是训练有素的伏击阵型。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他有地图？
上一次在村口，那批弟子也是冲着地图来的。这一次，连内丹都点名索要。说明他们不仅追踪他的行踪，还清楚他进了古战场，甚至知道他杀了妖兽。
这不是偶然。
是盯上了。
他右手轻轻摩挲种子袋外层，指尖触到麦种的粗糙颗粒感。刃麦还在，骨藤也还有，药种只剩最后一粒，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血棘……他没去碰那个隔层。残魂说它专克妖兽，没说能不能对付人。现在不是试验的时候。
“又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冷，像刀锋刮过石面。
那人皱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你已被包围，无路可逃。交出资源，可留性命。”
秦耕冷笑一声，没动。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放箭。真想杀他，刚才就不会只射三支试探箭。他们要的是东西，不是尸体。内丹蕴含妖兽精元，是炼药上品；地图指向古战场深处，价值更高。杀了他，东西也拿不走——除非他们敢靠近这具尸体，敢挖那破洞取丹。
但他们不敢。
这尸体还在渗黑血，血棘根须未断，谁碰谁死。他们只能等他交出来。
所以他不急。
他站在原地，背对拱门，面朝河床。前方是干涸的河床入口，宽约十丈，两侧是两米高的土坡，坡上枯树零落，枝干扭曲如鬼爪。四人分据两坡，形成半包围之势，箭矢与符刃封锁了他的移动路线。
但他看得更远。
在首领右侧后方，那片最密的枯树林里，有一处地面颜色略深，像是新翻过的土。还有左侧坡顶，一块岩石的阴影边缘太整齐，不像自然形成。那里可能藏着第五个人，或是陷阱机关。
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移向腰间，将种子袋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左手仍贴在胸口，护着内丹。
风又起了。
这次是自北向南，吹动他的粗布衣角，也将他肩头的尘灰卷起些许。他眯了下眼，借风势遮掩视线变化，迅速记下四人的呼吸节奏与握弓姿势。
左侧两人呼吸急促，是新手。右侧一人稳些，但手指关节发白，紧张。只有首领，呼吸平稳，眼神冷静，显然是带队的老手。
“最后一次机会。”首领拉开弓弦，箭尖微压，“放下东西，退后十步。”
秦耕没退。
他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动作极小，却让四人同时绷紧。首领箭尖微颤，锁定他的咽喉。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那人没答。
秦耕也不指望答。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在感知环境，在判断哪颗种最适合此刻用。
麦种太慢，需生根发芽才能成刃；骨藤虽快，但对付四人围攻，一旦被符刃斩断，反受其害；药种能激发生长，但消耗太大，用完必有反噬；血棘……他再次想到那颗赤红种子。它能在妖兽体内汲取气血生长，爆裂破甲。人呢？能不能寄生？会不会失控？
他不敢赌。
所以他不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按在种子袋上，左手隐于怀中护丹，神情冷峻，像一尊石像。
风掠过河床，吹起沙尘，扑在四人脸上。他们眨眼的瞬间，他瞳孔微缩，已锁定每个人的站位破绽。
他知道，只要他动，战斗就会开始。
他也知道，这一动，就不能停。
他等着。
等着他们先乱。
等着他们露出第一个破绽。
等着那支箭，再次射来。
他站在干涸河床入口，距石拱门不足五步，身后是古战场的死寂，面前是四双盯着他的眼睛。
箭尖寒光闪烁。
他的手指，卡在种子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