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不动灰雾，只在秦耕脚边刮起一层浮尘。
他仍站在原地，左手紧握那颗红种，掌心温热未散。上一刻的誓言像钉进骨缝里的铁楔，沉而深，压得呼吸都缓了一拍。可这片死地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前方十步外，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动。是某种东西从地底爬出时，碾碎岩层的声音。
秦耕没抬头，但眼角余光已锁住前方。一道庞大的轮廓正从雾中浮现，三丈高，四肢粗如石柱，皮肉呈暗铁色，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状硬壳，每一片都厚过刀盾，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它没有眼睛，只在头颅前端裂开一条竖缝，内里幽红闪动，像熔炉将熄未熄的最后一缕火苗。
古妖兽。
这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本能。荒村三年，他见过山猪撞塌土墙，也见过毒蟒绞断老树，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它走动时，地面龟裂，步伐沉重却极快，转眼间已距他不足五丈。
它发现了他。
秦耕终于抬眼。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种子袋，指尖触到布囊粗糙的表面。血棘种就在最外层，单独缝在一个小隔间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一丝搏动，如同活物在呼吸。
他没种下它。
种，是播于土，借地力而发。但这颗种不一样。残魂消散前最后四个字浮现在耳边：“专克妖兽。”
不是防身，不是筑阵，是杀。
那就不能等它落地生根。
他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左手下垂，红种仍握在掌心，指节微松，让那温热继续流淌进血脉。身体绷紧如弓，盯着妖兽肩颈连接处——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缝隙，鳞甲未能完全闭合，露出底下暗红的皮肉。
距离四丈。
三丈。
妖兽猛然提速，双足蹬地，尘浪炸起，直扑而来。速度远超体型应有的极限，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轰然倾倒。
就是现在。
秦耕暴起前冲，迎着巨兽撞来的方向跃出，身形低伏，几乎贴地滑行。右手抽出一颗血棘种，夹于食中二指之间，借冲刺之势猛然弹出。
血棘如箭。
破空声极短，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薄纸。那颗赤红种子精准没入妖兽肩颈缝隙，瞬间隐没不见。
下一瞬，秦耕拧身急退，左脚蹬地，整个人侧翻滚出五丈，堪堪避过妖兽冲撞路径。气浪扫过面门，带着腐土与焦骨的气息。他落地未停，顺势翻滚一圈，稳住身形，背对废墟，面向荒野，双眼紧盯妖兽动静。
妖兽停下。
它似乎没察觉体内异样，依旧低头搜寻猎物位置。片刻后，脖颈处忽然一颤，紧接着发出一声嘶吼——不是痛叫，更像某种沉眠之物被惊醒的怒鸣。那声音不从口中出，而是自胸腔深处震荡而出，震得地面碎石跳动。
它调头了。
头颅缓缓转向秦耕所在方位，竖瞳锁定，四肢微屈，准备再次冲锋。
可这一次，它没能动起来。
秦耕站在原地，右手按在种子袋上，左手掌心仍残留着血棘种离手时的温热。他没再出手，只是凝神感知——那颗种还在，但它已不再属于他能掌控的范畴。它正在汲取什么，在生长，在等待。
妖兽前肢抬起，肌肉鼓胀，欲要践踏。可就在这时，它的腹部突然鼓起一块，像是有东西在皮下快速游走。紧接着，鼓包移至肩胛下方，皮肤被顶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一根赤红尖刺的轮廓。
它开始挣扎。
四肢猛烈抽动，地面被 claw 出数道深沟。喉咙里的嘶吼变成断续的闷响，仿佛内部已被撕裂。它想转身，想逃离，可身体不受控制，只能原地打转，掀起漫天尘沙。
秦耕没动。
他知道，快了。
当妖兽再度蓄力，前肢高高扬起，准备以蛮力砸向地面引发震荡波时，它的左腹猛然隆起，数根赤红尖刺自内向外穿出，撕裂皮肉，带出大股黑血。紧接着，“轰”地一声炸开。
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爆。是纯粹的撕裂之力，由内而外地将妖兽的躯体撑碎。血肉横飞，碎甲四溅，一根长达两丈的血色棘刺从中贯穿而出，末端还连着断裂的筋膜与血管，像某种植物刚破土时的第一根主茎。
妖兽哀鸣跪地，双膝砸进泥土，激起一圈尘环。它还想站起来，四肢抽搐着支撑，可腹部破洞太大，内脏外流，气息迅速衰弱。最终，整具庞大身躯向前倾倒，轰然砸地，激起大片烟尘，再没能起身。
秦耕这才迈步。
他没有靠近尸体，只在五丈外站定，目光扫过那根从妖兽体内炸出的血棘。它并未枯萎，反而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表面渗出一层淡红露珠，滴落在地，竟让周围几寸死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润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掌纹依旧，但刚才握住血棘种的地方，皮肤下似乎还留着一丝搏动感，像心跳的余震。他试着握拳，那感觉便顺着经络往上爬了一寸，随即消失。
有效。
这颗种能穿透防御，寄生于妖兽体内，借其气血催熟，最终爆裂破甲。不靠土地，不靠阵法，只靠目标本身的生命力作为养分。
他收回视线，右手重新按回种子袋。里面还有多少血棘种？不清楚。残魂只给了他一颗，但现在摸上去，那个隔层似乎比之前鼓了些——好像……多了一颗。
他没去数。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转身，背对妖兽尸体，面朝荒野。前方是一片倾斜的坡地，通向一条干涸的河床，再远处，灰雾稀薄了些，隐约可见一道石质拱门的轮廓——那是古战场的出口。
他走了两步，停下。
呼吸略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警觉。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得不像常态。这片死地不会平白无故冒出一头古妖兽，也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他能赢，是因为血棘种克制它，更是因为他没给它反应的时间。
可接下来呢？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倾，右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随时准备撒种。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因刚才用力而泛白，此刻正缓缓松开。
风又起了。
吹过废墟，掠过尸骸，拂在他脸上，带着血腥与焦土的味道。
他没回头去看那头倒地挣扎的妖兽，也没去查看是否还有气息。他知道，只要它还活着，血棘的根就会继续蔓延，直到彻底吸干它的生命。
他只需要站着。
像一杆插进死地的旗。
远处，拱门静立，毫无声息。
近处，尘沙轻扬，无声落下。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龟裂的地面上，一端连着他脚尖，另一端伸向灰雾深处，不知尽头。
他没动。
手仍在种子袋上。
眼仍在看着前方。
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