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别用眼睛看,用车轮去问
柏油路很快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黄沙半掩、勉强能分辨出轮廓的施工便道。
陆地巡洋舰的轮胎压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车身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像是行驶在波涛之上。
车窗外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
除了沙,还是沙。
风从沙丘的脊线上吹过,扬起一道道金色的尘雾,在夕阳下像流动的火焰。
宁千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
他能感觉到车身的每一次震动,每一次悬挂的压缩与回弹。
更糟糕的是,他的感知不由自主地穿透了车厢,延伸到脚下的沙地里。
他能“尝”到沙粒的干燥与矿物质成分,能“听”到它们在轮胎下被挤压、摩擦时发出的、数以亿万计的细微悲鸣。
这种庞大的、无意义的信息流再次开始冲击他脆弱的神经。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阿月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分析她每一次转向的角度、力道,以及车辆的反馈,用这种冰冷的力学计算来构建一道精神上的堤坝。
“韩教授他们人缘很好的,跟我们当地人都处得跟一家人一样。”阿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透过后视镜,她看到宁千机苍白的脸色,以为他是不适应颠簸,“宁先生,你是不是晕车?我这里有话梅。”
“不用,谢谢。”宁千机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别看这片沙漠死气沉沉的,其实热闹着呢!”阿月似乎很健谈,指着窗外一片看似与其他沙丘无异的地方,“看到那片凹地了吗?半个月前,韩教授的队伍就在那里扎营。他们那个项目负责人,姓林的那个小年轻,还请我们吃过烤全羊呢。”
宁千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阿月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确认了他们对科考队信息的掌握程度。
巫十九始终一言不发,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沙丘,眼神像一头警惕的狼。
越野车又向前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地平线上一抹微弱的紫红。
阿月打开了车顶的探照灯,一道刺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颠簸的路面。
“我们得快点了。”阿月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前面那段路……有点邪门。”
车速不减反增。
又过了几分钟,阿月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沙地上。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笔直地射向前方,照亮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前方约两百米处,施工便道在这里被硬生生截断了。
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沙坑横亘在路中央,坑的边缘平滑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坑内的沙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与周围的沙地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阿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当地人叫它‘沙眼’。韩教授的信号,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
宁千机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沙尘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下了车,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沙坑。
“什么意思?”巫十九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重型军靴踩得沙子嘎吱作响。
“意思是,这东西是活的。”阿月也跟了下来,她指着沙坑,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当地人特有的、对自然的迷信与恐惧,“任何铁家伙,不管是车还是勘探设备,只要靠近到一百米内,就会被一股邪门的力气拖进去,像是被沙子给吃了。前年来修路的工程队,就有一台推土机陷在这里,连个顶都没冒出来。”
宁千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在他那被新能力折磨的感官中,前方的沙坑根本不是静止的。
它在“呼吸”。
无数沙粒在一种微弱而恒定的频率下缓缓流动、沉降,形成一个巨大的、以地心引力为动力的循环系统。
它像一个伪装成沙地的巨大生物,正在安静地消化着胃里的食物,等待下一个猎物。
“路被吃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宁千机低声自语。
韩教授的求救信号,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种物理现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前方那段仅存的、距离沙坑边缘还有几十米的路基,突然无声地向下塌陷。
干燥的沙土和石块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进那个巨大的“沙眼”之中。
沙坑中央的沙面随之凹陷下去,缓缓形成一个逆时针旋转的巨大漩涡。
那些被吞噬的沙土石块在漩涡中打着转,迅速消失不见,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磨盘碾碎、吞噬。
前路,彻底断绝。
“完了。”阿月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沙眼醒了。我们过不去了,今天谁也过不去。”
她的反应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一个被眼前景象吓坏的普通人。
但宁千机却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
巫十九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后,那是她放置战术冰镐的位置。
她死死盯着那个旋转的沙涡,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宁千机却转过身,没再看那个诡异的沙坑。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几根被施工队遗弃的、锈迹斑斑的钢筋上。
它们被半埋在沙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他走了过去,弯腰抽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大约一米五长,直径三厘米左右。
他抓起一根,又走向另一处,抓起第二根,然后是第三根。
“你在干什么?”巫十九皱眉问道,她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几根废弃钢筋有什么用。
“测试一下地基的稳固性。”宁千机头也不回地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讨论图纸。
他没有立刻走向沙坑,而是闭上了眼睛。
放弃视觉,放弃听觉,甚至放弃触觉。
他主动松开了那道用来抵御信息洪流的精神堤坝,任由自己的意识如水银般沉入脚下这片广袤的沙海。
轰——
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沙坑之下,是一个更加庞大的、由含水层和松散沙砾构成的漏斗状地质结构。
无数沙粒因为重力、湿度和彼此间的摩擦力,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极其微弱的整体震动。
这个频率,就是“沙眼”的“脉搏”。
它像一个调谐极其精准的共振腔,任何拥有相似频率或能激发其共振的物体靠近,都会被它“锁定”,然后拖拽、吞噬。
这就是所谓的“邪门的力气”。不是灵异,是物理,是结构共振。
找到了。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比刚才更加密集。
他没有片刻停留,拿着第一根钢筋,快步走到沙坑边缘。
他没有靠近那个塌陷的缺口,而是在侧面一个看似随意的点位停下。
他双手握住钢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钢筋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沙地之中。
钢筋没入沙土,只在外面留下了不到二十厘米。
他没有停歇,立刻走向与第一个点位呈九十度夹角的另一个位置,将第二根钢筋用同样的方式插了进去。
然后是第三个点位,与前两个点位构成一个巨大的等腰三角形,将前方的塌陷区和沙坑漩涡的核心包裹在内。
做完这一切,他扔掉手上沾满的沙土,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对一脸惊疑的阿月和巫十九说:
“可以了。”
他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嘶哑,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开车,直线,匀速通过。”
阿月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通过?
从哪里通过?
前面是正在旋转的流沙漩涡!
车开上去,一秒钟就会被吞得一干二净。
“你疯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前方的沙坑尖叫道,“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宁千机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巫十九。
巫十九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看不懂宁千机做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在插下那三根钢筋之后,宁千机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灵魂。
他把某种重要的东西,钉进了那片沙地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阿月,眼神冰冷得像昆仑山的寒冰。
“开车。”
只有一个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力。
阿月在这道目光的逼视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看眼神决绝的巫十九,又看了看那个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男人,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好!死就死!反正车是你们的,命也是你们的!”
她猛地转身,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宁千机和巫十九也迅速回到车上。
“坐稳了!”阿月怒吼一声,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她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朝着前方那片旋转的死亡漩涡,笔直地冲了过去!
就在车轮接触到流沙边缘的那一瞬间,预想中的下陷并没有发生。
车轮下的沙面,坚硬得如同刚刚浇筑凝固的水泥地。
不,比水泥地更加诡异。
一道宽约三米、由无数沙粒“凝固”而成的临时路面,就在他们车前清晰地浮现出来,笔直地贯穿了整个流沙漩涡。
沙粒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超高频率剧烈震动,这种震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表面张力,足以托起数吨重的越野车。
路的两侧,流沙依旧在疯狂旋转、吞噬,形成两道深不见底的黄色深渊。
他们就像行驶在一条架设于地狱之上的窄桥。
阿月已经完全惊呆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疯狂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维持着车辆的直线行驶。
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那三根插在地上的钢筋,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嗡嗡作响,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蜂鸣。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之外,一处位于沙漠深处的地下掩体中。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通过高空无人机实时回传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坐在指挥席上,静静地看着画面。
他的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眼罩覆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却透出鹰隼般锐利的光。
他就是马天枭。
当他看到那辆陆地巡洋舰如履平地般驶过旋转的沙眼时,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闪烁着混杂着贪婪与震惊的复杂光芒。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控制台,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宁千机那张苍白的侧脸上。
“去,”他头也不回,对身后阴影中站立的刀疤脸手下命令道,声音沙哑而阴狠,“把这个会‘点石成金’的先生,给我客客气气地‘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