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山,怎么会喘气
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一种酷刑。
脚下的冰层不再是固态水,而是一层巨大的、正在缓慢蠕动的活体组织。
远处的山峦也失去了巍峨的静止感,变成了正在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岩层是它的筋骨,积雪是它的皮毛,随着某种宏大而悠远的节律,一起一伏。
这片冰川在呼吸。
这座山脉,在喘气。
无数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视觉、触觉,不,是顺着一种超越五感的新维度,疯狂地涌入大脑。
岩层深处亿万年的应力变化、冰核内部微小的晶体结构重组、地底水脉幽暗的流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可以被“读取”的庞杂数据,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意识。
大脑像一台被强行灌入全城监控录像的破旧电脑,瞬间死机。
剧痛。
一种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神经中枢里搅动的剧痛,从颅内深处炸开。
宁千机眼前一黑,那活过来的世界瞬间扭曲成一团斑斓的、毫无意义的色块。
他闷哼一声,身体的脱力感被这股剧痛彻底压倒,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额头抵着的冰冷。
必须关掉它。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把头探出水面一样,他用尽残存的意志,强行将自己的感知从那种与天地万物相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看”到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山峦重新变回了沉默的岩石与白雪,冰川也恢复了它无机质的、冷硬的姿态。
世界,又死了回去。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尖锐的余波,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宁千机这才感觉到彻骨的寒意和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虚弱。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好不容易才聚焦在不远处那个被冰雪半掩的身影上。
巫十九。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最后,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狼狈地向她爬去。
每挪动一寸,肺部都像破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声响。
一周后。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孔,混杂着窗外松林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宁千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盖着一层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被单。
这里是边境线上的一家小型疗养院,专门为特殊部门的人员提供善后服务。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即使睡了整整七天,也丝毫没有消退。
更糟糕的是,只要他稍微一走神,那种山川“活过来”的恐怖感知就会从意识边缘渗出来,像一扇虚掩着的地狱之门。
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停地思考,在脑中默算桁架结构的节点应力,或者复盘某座古塔的榫卯工艺,用这些繁复而冰冷的逻辑将那扇门死死抵住。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
巫十九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作训服,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那些被碎冰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让她平添了几分凶悍。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稀饭,咸菜。”她言简意赅,拉开椅子坐下,“医生说你这几天只能吃这个。”
宁千机撑着身体坐起来,头脑一阵发晕。
他没去看饭盒,目光落在巫十九身上。
她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但小腿肌肉紧绷,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她在监视他。
从昆仑山下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纳兰邪,死了?”宁千机开口,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能量体溃散,连灰都没剩下。”巫十九的回答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后续部队已经封锁了整个区域,正在进行能量净化。这次动静太大,上面很头疼。”
宁千机沉默了。
他想起最后那一刻,将镇机桩按入冰柱时,“看”到的那头痛苦的巨龙。
那不是幻觉。
他亲手为昆仑山“正了骨”,代价就是打开了某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开关。
“那种感觉……你以前有过吗?”他忍不住问道,“就是,能看到山在呼吸。”
巫十九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点睛’境初开时的正常反应。你的灵魂和地脉产生了共鸣,但你的身体和意志都太弱,承载不了那么庞大的信息,所以会过载。”她顿了顿,语气不带丝毫安慰,“能活下来,没当场变成白痴,算你运气好。以后少用。”
原来那个境界叫“点睛”。宁千机默默记下这个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像是老式电报机发出的“滴滴”声,突兀地从他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里响起。
两人同时向声音来源看去。
巫十九的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从那件满是污渍和破口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部巴掌大小、外壳磨损严重的黑色设备。
是那部加密卫星电话,当初离开宁家祖宅时,从某个暗格里翻出来的老古董,一直被他当成压箱底的护身符。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疯狂闪烁,信号时断时续,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这是什么?”巫十九皱眉。
这东西的信号模式,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体系。
宁千机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个信号频率,那是他和一个人之间的绝密约定。
他一把从巫十九手里拿过电话,接通了那个微弱的信号。
“滋……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仿佛说话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千机……是我……”
是韩文远教授的声音!
宁千机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教授是他大学时的恩师,也是整个建筑学院里,唯一一个没有把他那些关于“建筑风水力学”的论文当成疯话,反而私下资助他完成毕业设计的学者。
“老师?您在哪儿?”宁千机对着话筒低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鸣沙……路……被吃了……”
信号干扰越来越严重,韩教授的声音像是从深水中传来,含混不清。
紧接着,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模糊的图片被强行传送了过来。
那像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只有几条凌乱的曲线和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坐标。
背景,是无垠的黄色沙海。
“……快……走……别……”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信号“啪”的一声,彻底中断。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那张坐标图。
宁千机死死盯着屏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鸣沙……被吃了……
这几个词毫无逻辑,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不行,我得去救他。”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疯了?”巫十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下楼都费劲。再说,这明显是个圈套!”
“他是我老师!”宁千机抬头瞪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他快死了!”
“死在禁地里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巫十九的语气冰冷得不近人情,“我的任务是保证你活着,不是让你去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信号送死。”
宁千机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和巫十九硬碰硬是没用的。
他闭上眼,脑中快速梳理着信息。
韩教授的科考队……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我有办法查到他的位置。”他重新看向巫十九,语气变得沉稳,“韩教授退休前,接受了一个返聘,为国家一条新的沙漠公路项目做前期环境评估。项目代号‘长龙’,地点就在塔克拉玛干。”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对方立刻查询韩文远教授科考队的所有备案信息,特别是项目负责人。
巫十九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到五分钟,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长龙”环境评估科考队,领队:韩文远。
项目总负责人:林苏。】
看到“林苏”这个名字,宁千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林苏是业内一个传奇般的天才地质工程师,比他还年轻几岁,以大胆和严谨著称。
有他在,科考队的安全保障应该是最高级别的。
可既然如此,韩教授又怎么会发出那样的求救信号?
“我必须去。”宁千机把手机屏幕转向巫十九,目光坚定,“韩教授不只是我的恩师。我毕业那篇关于‘大型建筑磁场与结构应力共振’的论文,是他顶着全院的压力保下来的。没有他,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巫十九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分量。
最后,她缓缓松开了手。
“机票我来订。”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但说好了,我只负责把你活着带回来。至于那个老头,是死是活,看他的命。”
飞机降落在沙漠边缘的绿洲城市时,已是黄昏。
巨大的橘红色落日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天空和远处的沙丘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色。
走出机场,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宁千机不适地眯了眯眼,脸色比在疗养院时更加苍白。
新境界带来的感官过载就像一场永不退烧的重感冒,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
在飞机上那几个小时,他全程闭着眼,在脑中一遍遍默算着悉尼歌剧院的壳体结构应力分布,才勉强压制住那种想要“感知”整个机舱所有金属部件和乘客情绪的恐怖本能。
“宁先生?”
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正靠在一辆改装过的丰田陆地巡洋舰旁,对他们挥着手。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是常年日晒形成的健康黝黑,穿着一件沙色的速干T恤和工装裤,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叫阿月,韩教授提前安排好接应你们的向导。”她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就要去接宁千机背上的那个大登山包。
“我们自己来。”巫十九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她和宁千机,自己接过了那个沉重的背包。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行,你们厉害。韩教授说你们是贵客,让我一定照顾好。上车吧,天黑前进不了沙漠,就得等到明天了。”
她转身走向驾驶座,动作干练。
宁千机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却被巫十九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巫十九正盯着阿月的背影,眼神有些异样。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先坐了进去。
巫十九随后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塞进后备箱。
在关上后备箱门的瞬间,她似乎无意地用手指在背包侧面的帆布上,极快地敲击了两下。
她的指尖,精准地落在了背包里那柄破拆镐镐头的位置。
那是一个确认内部物体形状和固定状态的战术手势,隐蔽而专业。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面色如常地拉开车门,坐到宁千机身边。
“坐稳了!”阿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发出一声欢快的呼喝。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短暂地尖叫了一声,随即猛地调头,朝着那片被落日余晖染成血色的无垠沙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