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鱼贩不卖鱼,只卖一张剥下来的皮
月光如水,将她清冷的侧脸勾勒出一道玉石般的轮廓,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正倒映着我脸上那略显轻佻的笑意,以及我伸出的那只手。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胡闹!”
萧清雪终于开口,声音却不是我预想中的清冷,反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恼意。
她没有接我的手,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仿佛我手上沾了什么比尸毒更可怕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骨王的据点!一个邪修经营多年的老巢,里面有什么样的机关陷阱、多少穷凶极恶的徒众,我们一无所知!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将‘黑水市场’和‘无骨鱼’这个线索上报给镇灵局,由他们调集人手,制定周密的抓捕计划,布下天罗地网!”
她语速很快,显然是急了。
在她看来,我这种单枪匹马杀上门的做法,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
毕竟在天师府这种名门正派的教育体系里,斩妖除魔讲究的是雷霆万钧,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碾压。
可惜,骨王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墓里吸食阴气的僵尸。
我缓缓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匿形珠”。
“清雪,你觉得骨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反驳她,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道:“狡诈、残忍、行事滴水不漏,是个极度危险的邪修头目。”
“说得没错。”我点了点头,赞同道,“他能把老烟杆这种积年老鬼当棋子用完就丢,说明他疑心极重,而且对自己的手下也毫无信任可言。你觉得,这样一个老狐狸,他的据点会怕镇灵局的大部队吗?”
我看着她,继续解释道:“我敢打赌,只要镇灵局那边刚开始集结,哪怕只是一个电话调动,骨王就能在十分钟内收到风声。到那时,我们再赶到黑水市场,看到的只会是一个人去楼空的普通鱼档。他经营多年的据点,一定有无数条后路和预警机制。我们兴师动众,只会打草惊蛇,让他这条老泥鳅滑进更深的水里,再想找到他就难了。”
“所以,”我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对付这种人,大张旗鼓是下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我们两个,一个是他刚刚损失掉的‘送货人’的接替者,一个……嗯,一个被拐来的漂亮‘货源’,以这种‘散客’的身份悄悄上门,才是最不容易引起他警觉的方式。”
我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自洽,将骨王的心态和我此行的目的剖析得明明白白。
萧清雪脸上的急切和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思索。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从我的表情里,看出我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在故作镇定地吹牛。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演一出戏?”
“宾果。”我打了个响指,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所以,美丽的天师府高徒,愿不愿意屈尊降贵,陪我这个小小的缝尸人,去逛逛海城最‘鲜活’的夜市?”
这次,她没有再拒绝。
夜色下的黑水市场,像一头匍匐在城市边缘的巨兽,吞吐着潮湿而腥咸的气息。
凌晨两点,这里却比白天的任何一个CBD都要喧嚣。
运货卡车的引擎轰鸣声、高压水枪冲洗地面的哗哗声、伙计们粗着嗓子的叫骂声,还有成千上万条鱼虾在水箱里垂死挣扎发出的“啪啪”声,混杂成一曲光怪陆离的都市夜半交响乐。
我和萧清雪一前一后地走在市场内湿滑黏腻的水泥地上,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鱼腥味、海水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像一只只黏糊糊的手,拼命往我们鼻腔里钻。
萧清雪显然很不适应这种环境,她那张不施粉黛的俏脸微微发白,好看的眉毛自打下车后就没舒展过,好几次都下意识地想用道术屏住呼吸,但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要演戏,就要演全套。
一个被绑来的“货源”,可没本事给自己加持什么“清心诀”。
根据老烟杆那点可怜的记忆碎片,我们七拐八绕,避开一个个正在卸货的大水车和拎着砍刀开膛破肚的伙计,终于在市场最深处一个灯光昏暗、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我们的目标。
那是一家连门面都破破烂烂的店铺。
周围的店铺都用高瓦数的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唯独它,只在屋檐下挂着一盏光线昏黄、罩子积满污垢的小灯泡,勉强照亮了门口那块黑底红字的木质招牌。
招牌上的木头已经受潮发黑,边角处甚至长出了青苔,但那三个用不知名红色颜料写成的字,却依旧鲜红得刺眼,仿佛是刚用热血写上去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无骨鱼”。
店铺里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有什么,只有最靠外的地方,摆着一张油腻的木桌和一条长凳。
一个身形壮硕如熊、赤着上身的汉子,正背对着我们坐在长凳上,吭哧吭哧地磨着一把半米长的剔骨刀。
磨刀石与刀锋摩擦,发出的“霍霍”声,在这喧闹的市场背景音中,显得异常刺耳和规律,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开始的血腥仪式奏响前奏。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萧清雪走了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那磨刀的“霍霍”声戛然而止。
壮汉缓缓转过身。
他一张国字脸,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一双眼睛却小得不成比例,像两颗嵌在肥肉里的黑豆,闪烁着警惕而凶悍的光。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立刻被我身后的萧清雪吸引了过去。
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上扫了一圈,充满了赤裸裸的估价和审视,最后才重新落回到我的脸上,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低沉而沙哑。
“买鱼?还是卖皮?”
来了。
我心中一动,知道这就是接头的暗号。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萧清雪走到那张油腻的木桌前。
我没有坐下,只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漆黑的“匿形珠”,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咚。”
珠子与油腻的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壮汉的眼神瞬间一凝,视线牢牢锁定在了那颗珠子上。
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方圆三米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老烟杆的货,让我来接。”
我说着,用下巴朝萧清雪的方向微微一扬,嘴角勾起一抹介于邪气与生意人之间的笑容。
“他还说,你这里有更新鲜的,能直接穿上身的‘衣服’。我有点兴趣,想开开眼。”
听到“老烟杆”三个字,壮汉眼中的凶光收敛了一丝,换上了审慎。
当他听到“穿上身的衣服”这个圈内黑话时,那股子警惕才真正松懈下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怀疑。
他拿起桌上的匿形珠,放在两指间捻了捻,似乎在确认真伪。
“老烟杆折了?”他粗声问道。
“折了。”我言简意赅。
“怎么折的?”
“手艺不到家,被个愣头青给阴了,连着他那颗心核,一起玩完了。”我半真半假地说道,将老烟杆的死因,归结于他自己学艺不精。
壮汉,也就是鱼贩老七,沉默了。
他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骨头。
这市场里龙蛇混杂,黑吃黑的事情时有发生,一个联络人突然换了张新面孔,由不得他不谨慎。
“老烟杆的货,都是他亲自送。骨王大人的规矩,只认手艺,不认人。”老七将匿形珠在指间抛了抛,冷冷地说道,“你说你是来接货的,拿什么证明你也是‘圈里’的裁缝?光凭一张嘴,谁知道你是不是条子派来的钩子?”
说着,他将那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哐当”一声插在了桌面上,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笑了。
“证明?”
我转过身,对上萧清雪那双带着询问和一丝紧张的眼眸,冲她安抚地眨了眨眼。
“美女,配合一下,把外套脱了,袖子捋起来。”
萧清雪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我的信任,还是依言脱下了那件为了伪装而特意穿上的运动外套,露出了里面白色的T恤。
她将左臂的袖子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白皙如玉、吹弹可破的皓腕和前臂。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片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与这周围油腻肮脏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鱼贩老七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
而我,则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了我的吃饭家伙——那根细如牛毛、通体乌黑的“天工针”,以及一卷最普通不过的白色棉线。
我捏着针,对着灯光比了比,然后对老七笑道:“看好了。”
下一秒,我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萧清雪那截手臂、我手中的针,和即将穿过的线。
我没有用任何真气,纯粹是靠着系统赋予我的、那早已融入骨髓的缝尸手艺。
我的手腕一抖,天工针带着那根白色的棉线,动了。
那动作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就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微光。
只见针尖在萧清雪的手臂皮肤上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那根白色的棉线便诡异地“沉”入了皮肤之下,紧接着,在相隔一厘米的地方,针尖又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一进一出,天衣无缝。
萧清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根冰冷的细丝穿过了她的皮肤表层,但诡异的是,她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刺痛,只有一种类似静电划过的轻微麻痒。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根白色的棉线,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她光洁的手臂上,快速地游走着,留下了一串整齐而细密的针脚。
那针脚完美地穿过了表皮,却又奇迹般地没有伤及下方的真皮层,更没有渗出哪怕一滴血珠。
我的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手指稳定得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
不到十秒钟,一朵由白色棉线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莲花图案,便出现在了萧清雪的手臂上。
我缝完了最后一针,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针线分离。
然后,我捏住那根留在外面的线头,对着老七扬了扬下巴。
“看清楚了。”
说完,我猛地一抽!
“嘶——”
一声轻响。
那根穿过萧清雪皮肤的整根棉线,被我瞬间完整地抽离了出来,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而萧清雪的手臂上,那片刚刚被针线穿过的皮肤,完好如初,连一个针眼、一丝红肿都找不到,仿佛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活人缝”。
这是缝尸人学徒入门时,为了练习手感和精准度,必须掌握的技巧。
能在豆腐上绣花,不算本事;能在活人皮肤上走线而不见血,才算真正入了门。
而我这一手,早已超越了“入门”的范畴。
对面的鱼贩老七,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抽搐。
他死死地盯着萧清雪那截光洁如初的手臂,又看了看我,眼神从最初的怀疑、警惕,彻底变成了骇然与……一丝敬畏。
这种手艺,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已经不是“裁缝”了,这是神仙手段!
“够不够?”我将天工针收好,淡淡地问道。
老七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够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是审查,现在是看一个同类,甚至是一个比他更资深的“怪物”。
他猛地站起身,那把剔骨刀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朝店铺后方黑漆漆的冷库走去,一边走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等着。”
我和萧清雪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第一关,算是过了。
几分钟后,老七从冷库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着的狭长木盒,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伴随着冷库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木盒“砰”的一声放在桌上,油布上还沾着一些冰霜和不明的粘液。
“骨王大人最近心情不错,正在筹备一场‘大宴’,广邀四方同道。”老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恭敬,他指着那个木盒说道,“大人说了,他需要全天下最好的‘裁缝’,为他的客人们量体裁衣。你的手艺,有资格收到这份请柬。”
他狞笑着,将油布猛地揭开。
没有金光闪闪的请柬,也没有价值连城的宝物。
木盒里,只有一张被福尔马林溶液浸泡得发白、卷曲的……人皮。
那是一整张从背部完整剥下的人皮,上面用黑色的、不知是墨还是血的颜料,纹着一幅诡异扭曲的地图。
“这是‘请柬’,也是‘投名状’。”鱼贩老七用那双小眼睛盯着我,笑容里充满了恶意和期待,“敢不敢去,就看你的胆子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张湿滑冰冷的人皮地图,从木盒里拿了出来。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张人皮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尸臭,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化学气味,猛地扑面而来。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顺着我的指尖疯狂地涌入我的体内,仿佛有无数只冤魂在我的耳边尖叫!
我强忍住心头翻涌的恶心与杀意,缓缓地,将这张浸透了死亡与痛苦的人皮地图,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