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是其怨也毒!
死寂,如同实质的冰水,从陷坑的缝隙里倒灌上来,迅速填满了整条墓道。
先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凄厉的惨叫、令人牙酸的骨骼碾碎声,全都消失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没有急着离开。
对一个专业的缝尸人而言,死亡从来都不是结束,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走到那块已经闭合得天衣无缝的翻板陷阱边缘,盘膝坐了下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萧清雪飘落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身上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道清冷的月光,牢牢地钉在我的后背上。
那目光里,震撼、惊疑、戒备,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她不理解,或者说,不敢相信。
在她的认知里,对付邪魔外道,应该是掌心雷轰顶,桃木剑穿心,是煌煌正气与阴邪之物的正面碰撞。
而我,却像一个躲在暗处的猎手,冷静地设下陷阱,引导着猎物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甚至在猎物死后,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这手段,不光明,甚至有些阴狠。
但,有效。
我没有回头去看她,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起来太费口舌,远不如直接做给她看来得直观。
我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身前平整的石板地面,凌空轻点。
“人死灯灭,魂归幽冥。但横死之人,尤其是老烟杆这种修行了一辈子邪术,怨气冲天的老鬼,他的魂魄不会立刻消散。”我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萧清雪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离体后的七分钟内,他的三魂七魄会处于一种混沌而脆弱的状态,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炉灰。这是我问话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随着我的话音,几根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天工丝,如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从我的指尖延伸出去,顺着翻板陷阱那比发丝还窄的缝隙,精准无比地探了下去。
我的感知,随着天工丝一同沉入那片充满血肉碎末的黑暗。
触感冰冷、粘稠。
很快,我“看”到了。
在那堆已经不成形的血肉之上,一团淡青色的、极不稳定的虚影正在缓缓凝聚,轮廓依稀是老烟杆的样子。
他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正张着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就是他的残魂,一团由纯粹怨念构成的能量体。
就是现在!
我心念一动,探入的天工丝瞬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那团青色虚影彻底成型、即将逸散的前一刻,闪电般地缠绕了上去!
“滋啦——”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冷水泼上热油的声响,在我脑海中响起。
老烟杆的残魂剧烈地挣扎起来,传递给我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恨。
与此同时,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熟悉的半透明系统界面,在我眼前骤然弹出。
【检测到高浓度怨气‘青煞’级残魂,怨念指向目标:骨王。
是否进行‘怨气剥离’以读取残缺记忆?】
【警告:该过程将彻底泯灭残魂,不可逆转。】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对敌人最后的仁慈,就是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在我确认的瞬间,缠绕在残魂上的天工丝猛地收紧,一股奇异的吸力从丝线上传来。
我双眼微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无数混乱、破碎、充满了怨毒情绪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
那是一张隐藏在阴影中的模糊面孔,以及一种如同毒蛇般冰冷、无情的审视感。
那是老烟杆在汇报任务失败时,被一种无形的骨刺穿透膝盖,跪倒在地的彻骨剧痛与恐惧。
那是他对“骨王”既敬又怕,既渴望得到赏赐又畏惧被当成弃子处理的矛盾心理。
这些画面都太模糊,被他临死前的巨大怨恨所污染,唯有一幅画面,因为怨念的反复冲刷,变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终年潮湿、散发着浓郁海腥味的水产批发市场。
天还没亮,市场里就已经人声鼎沸,昏黄的灯光下,到处是装满了活鱼活虾的水箱和挂起来风干的各类鱼干。
在市场的最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家连灯都懒得开的店铺。
店铺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质招牌,上面用鲜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的朱砂,写着三个扭曲的字——
“无骨鱼”。
老烟杆的记忆碎片告诉我,他每次完成“骨王”交代的“脏活”,都会来这里交接“货物”,换取酬劳。
这里,是骨王在线下的一个重要联络点和销赃渠道。
随着这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被我完整剥离,我能感觉到,天工丝网住的那团青色虚影,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后,“嘭”地一下,彻底化为点点青光,消散在了陷坑的黑暗之中。
我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也在同一时间刷新。
【怨气剥离成功,平息地脉煞气,稳定机关节点。】
【综合评定:完美。】
【奖励抽取中……】
【恭喜宿主获得:物品‘匿形珠’(一次性消耗品),激活后,可在十五分钟内完美收敛全身气息、体温与心跳,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即便是‘通幽’境高手也无法察觉。】
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天工丝倒灌回我的体内,迅速游走四肢百骸。
我感觉自己的每一处骨骼关节都传来一阵轻微的酸麻感,脑中瞬间多出了一套极其精妙的发力法门。
仿佛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
好东西!
我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清冷的夜风中,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青黑色,那是从老烟杆残魂中剥离出的最后一点怨气。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一个念头闪过,一枚通体漆黑、入手冰凉的珠子已经出现在我掌心,正是那枚“匿形死珠”。
我随手将它揣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你……”
萧清雪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你把他……魂飞魄散了?”
“问到了。”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山下灯火璀璨的城市轮廓,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公里的距离,精准地锁定在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海城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黑水市场的所在。
我转过头,看着萧清雪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清冷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洁白。
“找到了一个鱼档。”
我朝她伸出手,发出了邀请。
“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一趟‘黑水市场’,活捉一条……卖‘无骨鱼’的老骨头?”
我的笑容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而萧清雪看着我伸出的手,看着我脸上那与此地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轻松笑意,瞳孔微微收缩,一时间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