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浩浩荡荡地围了上来，齿鱼冲在最前面，胳膊伸直了指向陈凡，声音又尖又脆：“就是他！他说他来自圣大陆以外！”
带头的是个黑瘦黑瘦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被海风腌过的干鱼。他手里的鱼叉是金属制的，叉尖在夜色中闪着冷光。他举着鱼叉对准陈凡，手臂微微发抖，但语气硬撑着没有退缩：“就是你，你就是邪灵。”
陈凡的目光从齿鱼脸上扫到那个男人脸上，又扫过后面那群举着棍棒草叉的镇民。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邪灵？那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丢进深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圣城的文书官。你们冤枉我是邪灵？有什么证据？冤枉圣城的官员，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结了冰。
齿鱼急了，看看陈凡又看看镇民，眼眶发红：“我没有说谎！他真的说他来自圣大陆以外！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说谎！”他猛地指向陈凡，声音里带着被背叛的愤怒，“他在说谎！他在抵赖！”
镇民们躁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齿鱼说的对！你怎么证明你是圣城的官？”
陈凡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需要向一群圣大陆的低等臣民证明什么？”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镇民们的脸涨得通红，有人喊：“证明不了，你就是邪灵！”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镇子方向传来。
镇长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个骑马的大汉，正是他招募的那队保镖，远处还跟着一些镇民。镇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拨人中间，肥硕的身躯像一堵墙。他的眼神先警告地扫过镇民，又落到陈凡身上，斟酌着语气：“陈凡，我们返回目鱼城一趟，让城里自由教派的主教大人来判断。如何？”
陈凡点了点头。镇民们互相看看，也同意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折回目鱼城。内城的自由教派驻地比市政厅气派得多，门口的石柱上刻着六芒星纹章，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卫通报之后，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走廊，来到一个大厅。
大厅的正墙上彩绘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的女人头戴六芒星冠冕，眉眼低垂，嘴角挂着一丝悲悯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为谁祈福。那股庄严的气息从画布上倾泻下来，压得镇民们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这就是圣女星芒，一千年前解放X行星的人，如今被供在神龛里，成了另一种符号。
陈凡被单独领进一间内室。一个穿着丝质长袍的男人坐在长桌后面，面容瘦削，颧骨和眉骨都高高凸起，像一尊蜡像。他面无表情地朝陈凡抬了抬下巴：“那边圆台，站上去。”
陈凡的目光落在圆台上。那上面绘制的图案，让他瞳孔骤然一缩。和华夏能力者联盟总部地下那个测灵魂频率的法阵一模一样。
他压下心惊，不动声色地站了上去。刚站稳，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铁笼从天而降，“哐”的一声将他严严实实地围在里面。
丝袍男人的目光移向旁边一块石柱，上面有一个光点在闪烁，落在某个区间内。他盯着光点看了几秒，没有问题，然后走到墙边，扳下一个扳手。铁笼缓缓升回天花板。
那人第一次露出了和善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想不到这群贱民为了立功，竟然敢胡说八道，诬陷我圣职人员，真是猖狂。”
他带着陈凡走回大厅。镇长和镇民们还候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汗味。丝袍男人站在他们面前，冷冷地问：“是谁诬陷他的？”
镇长脸色微变，喜的是尚未酿成大祸，忧的是这等事出在自己的小镇上，日后不知有何影响。
齿鱼不敢置信地看看陈凡，又看看丝袍男人，声音发抖：“诬陷，我没有诬陷他。他明明亲口说的……他来自圣大陆以外……除非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的巴掌扇在他脸上。齿鱼捂住脸，转过头，看见自己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母亲眼眶通红，父亲的手还在发抖。
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这时候才渐渐清晰，齿鱼当天跑回家，把“陈凡来自天外”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让他保持沉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齿鱼嘴上答应了，可少年人的心脏像一只不安分的鼓槌，一下一下擂着他的胸口：如果自己揭发了邪灵，立下大功，说不定就能成为自由教派的一员，再也不用在腥臭的渔网和硌脚的沙滩上过一辈子了。他终是抵不住诱惑，偷偷告诉了相熟的几个亲戚和邻居。那些人半信半疑，但在“立功”的诱惑下，有人动心了，就是晚上围堵陈凡的第一批人。另一些人不想冒那么大风险，但又想搭点顺风车，便去给镇长告了密。
结果齿鱼的父母是最后知道的。此刻母亲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父亲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眼睛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痛。
丝袍男人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戳在齿鱼脸上。“圣大陆律法：诬陷圣职人员，死罪。但你年幼无知，从轻发落，拔舌。其余镇民，不辩是非，割耳。”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镇长脸上。“带你的臣民回去吧。”
齿鱼和那些跟着他来的第一批镇民脸色惨白得像死人。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有人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还有人恨恨地盯着齿鱼，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丝袍男人最后看了陈凡一眼，又对镇长说：“带你们的客人回去好好赔罪。”
这场闹剧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陈凡做为赢家，别说高兴了，他觉得很不是滋味。自己随口一句话，兜兜转转竟引出这么大的后果，是非曲直搅成一团，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齿鱼有错吗？他没有说谎，他甚至是这个社会规则下最踊跃最听话的那批人。可自己有错吗？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那究竟错在哪里？也许错在无知。如果无知是一种错的话，可谁又能全知呢？这么看来每个人都是受限的，都是错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甩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被叫醒。镇长说，要执行惩罚了，请他观礼。陈凡走到院子里，齿鱼和那些围堵过他的镇民都跪在地上，一字排开。那些镇民恨恨地瞪着齿鱼一家，然后转过头，齐声对着陈凡说：“对不起，我们有错。”话音刚落，他们相互割下了一只耳朵，惨叫声和血腥味同时炸开。陈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最后轮到齿鱼。他死死盯着陈凡，吐出一句：“你说谎……我没错。”齿鱼的父亲颤抖着手，拿起那把细长的刀。他的嘴唇在发抖，手的抖动传到了刀尖上，但他不敢不下手。齿鱼从头到尾没有再哭喊，只是恨恨地盯着陈凡。
陈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如果对面是敌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就像实验室里那晚，他杀光了所有折磨他们的人，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事后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可现在，齿鱼只是一个没有说谎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场悲剧里的反派，站在了正义和善良的对面。
在一片惨叫声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指节泛白地攥着拳头，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看着小拇指上那枚戒指，克瑞斯给他的，唯一的撤离按钮。只要呼叫一声，他就可以离开，结束这一切，回到火种号，回到那个没有鱼腥味、没有刑罚、没有无辜孩子受到迫害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第三天，镇长终于下令启程前往圣城。镇长坐着镇里唯一一架马车，后面跟着五个骑马的保镖。陈凡也被邀请进了车厢。经过主教的“鉴定”，镇长已经完全相信他就是圣城的文书官，与圣职人员同行，是荣耀。
马车简陋得不像话，四面木板围着，顶棚支了一层防雨的油布。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上去，整个车厢像筛糠一样咯噔咯噔地颠。陈凡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心里暗暗叹气：隐身飞行比这强一百倍。
他调出脑子里的数据：圣大陆的面积大约五千多万平方公里，与地球的亚欧大陆相当。大陆呈圆形，直径约八千公里。他们从最东边的海岸前往圆心的圣城，直线距离大约四千公里，等于圆的半径。如果用飞行手环，加上中途休息，大概十天就能到。靠这破马车？就算一天赶八十公里，也要五十天。据说朝圣在九十天后才正式举行，他们应该能勉强赶到。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一个多月过去了。中间经过了不少小城，补给、歇脚、换马。那群保镖与其说是来护镖的，不如说是生活顾问，路上没遇见半个劫匪。
直到他们抵达飞鸟城。
飞鸟城比之前经过的所有城镇都要大。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进出的商旅络绎不绝。保镖们去采买物资，镇长去酒馆吃饭，陈凡一个人沿着石板路逛了起来。街道两侧的工艺品摊位一个接一个，六芒星纹样的挂饰、圣女的陶俑、刻着教谕的铜牌……琳琅满目，把教会的符号做成了生意。
陈凡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手指拨弄着那些小物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然后他买了一把匕首，拐进一条窄巷。趁无人注意，他戴上飞行手环，无声无息地掠过屋顶，落在另一条小巷的暗处。
匕首无声地架在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脖颈上。
那人的动作骤然僵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眼珠极快地往两边转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跟了我一路？”陈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定了定神，反而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天外来客？”
陈凡没有正面回答。上次那个“来自圣大陆以外”的回答已经害了一个孩子，这次他学乖了。“先回答我。你是谁？”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叫溯光。我来自东大陆以外的一座岛屿。我们在寻找天外来客，就是自由教派口中所谓的’邪灵’。”
陈凡解除了隐身，身形从空气中浮现，但匕首仍稳稳地贴在溯光的皮肤上。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很年轻，皮肤晒成了麦色，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眉骨高，眼睛深，像两颗被海盐磨过的黑石子。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皮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朝气蓬勃，但掩不住脸上的疲惫。
“你们找天外来客做什么？”陈凡问。
溯光的眼中忽然亮起了光，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炽热。“因为我们怀疑……自由教派的教典，是骗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