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头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顾晋修临走时的叮嘱 —— 按时吃饭、别熬夜、离男生远一点、缺钱就告诉他。他说一句,我便乖乖点头应一句,可心里那点执拗的念头,却始终没压下去。
从小到大,我都依赖家人。小时候靠哥哥护着,长大了靠爸妈养着,如今上了大学,我总想着能自己挣点零花钱,哪怕只是买几本参考书、给家里添点东西,也比心安理得花别人的钱来得踏实。更何况,顾晋修已经给了我太多照顾,我不想连生活费都依附于他。
他是我的小叔叔,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人,可我不能因为这份偏爱,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他所有的给予。
于是我瞒着他,偷偷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找了一份咖啡厅兼职。是一家装修得很雅致的小店,主打手冲咖啡和甜品,周末客流量大,正缺兼职服务生。店长是个温和的姐姐,看我说话斯文、做事利落,当场就定了下来,说好周六日上班,按小时计费,下班就结钱。
第一天上班,我特意穿了最朴素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把头发高高扎成马尾,脖子上的玉口哨也塞进衣领里,贴在心口藏好。店长教我认咖啡机、记菜单、摆盘,我学得很快,一上午就能独立点单、端餐。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我心里很踏实。
中午饭点过后,客人渐渐少了,我正低头擦着杯子,门口风铃叮铃一响,几道身影走了进来。
“顾总,这边请,环境安静,适合谈事。” 一道恭敬的声音响起。
我手里的抹布猛地一顿,浑身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还有那个称呼……
顾总。
我心脏砰砰狂跳,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假装专心擦拭吧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可脚步越来越近,沉稳、有力,一步步踩在地板上,也踩在我的心跳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一点点漫了过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吧台前不远处的卡座里。
“就这里吧。”
低沉、淡漠,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是他。
真的是顾晋修。
我攥着抹布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被他撞见了。
他明明叮嘱过我,不许去做辛苦又不安全的兼职。我满口答应,转头就偷偷跑出来打工,还被他抓了个正着。
我低着头,缩在吧台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吧台就这么大,我穿着统一的兼职围裙,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果然,不过半分钟,那道淡漠的目光就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顿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最初的淡淡一瞥,变成了凝注,随即,周身的气压一点点冷了下来。
“孟椿枫。”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冷意,一字一顿,清晰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颤,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慢吞吞地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喊:“小…… 小叔叔。”
他坐在卡座里,身姿挺拔,一身深色西装,眉眼深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不悦、愠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心。他身边的助理和合作方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一个兼职服务生,居然会认识顾总,还喊他小叔叔。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顾晋修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重。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你们先坐,我过去一下。” 他淡淡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迈着长腿朝我走过来。
他站在吧台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谁让你出来做这个的?”
“我……” 我咬着唇,小声辩解,“我就是周末没事,想出来锻炼一下,也不累的……”
“不累?” 他冷笑一声,语气更冷了,“我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不许做辛苦不安全的兼职,缺钱了跟我说。我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不是缺钱……” 我抬头看他,眼眶有点发红,“我就是想自己试试,我不想什么都靠你。”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里面的火气似乎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随即,他又皱起眉,语气依旧强硬:“不行。立刻辞职,跟我走。”
“可是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我有点急了,“店长人很好,我答应了做满周末的,现在走太不负责任了。”
“孟椿枫。” 他喊我的全名,语气沉了下来,“你是觉得,这里人多,我不会说你,是不是?”
我看着他冷下来的脸,心里又委屈又有点赌气。我不明白,不就是一份兼职吗,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分辨好坏,他何必这么小题大做。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店长从后厨走了出来,看到这阵势,连忙笑着打圆场:“这位先生,您是椿枫的家人吧?她今天第一天上班,做得很好的……”
“她不做了。” 顾晋修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工资按天结,麻烦了。”
店长愣了一下,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咬着唇,看着顾晋修铁青的脸,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我拗不过。只能愧疚地对店长点点头:“姐,对不起,我…… 我不做了。”
店长人很好,也没为难我,很快结了当天的工资,递到我手里。我脱下围裙,攥着那几十块钱,跟着顾晋修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阳光正好,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路往前走,步子很大,背影紧绷,显然还在生气。我小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
我乖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说话。
车厢里一片死寂,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冷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后怕: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出来做兼职?”
我没说话,轻轻摇头。
“这家咖啡厅离学校三条街,下班要晚上九点,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回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侧过头,看着我,眼底的愠怒之下,藏着深深的担忧,“我不是不让你独立,是我赌不起。万一你有半点闪失,我怎么办?我该如何和孟大哥交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后怕和心疼。
原来他生气,不是因为我不听话,不是觉得我丢他的人,而是因为…… 担心我。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 我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我不能一直依赖别人,我想自己挣钱…… 我不想总让你照顾我……”
看着我泛红的眼眶,他周身的冷意瞬间就散了,只剩下无奈和心疼。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了下来:
“傻丫头,我给你花钱,我愿意。照顾你,我也愿意。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依赖我,一辈子都让我照顾。”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我,语气却软了下来,“你想独立,想做事,我不拦你。但是必须在我能看到的范围里。你要是实在想体验,就去顾氏旗下的咖啡厅或者书店,环境安全,也有人看着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眼底的妥协和担忧,心里又暖又酸,点了点头,小声说:“…… 好。”
他见我答应,脸色才彻底缓和下来,伸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湿意,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却满是宠溺:“以后不许再瞒着我做这种事了。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嗯?”
“嗯。” 我乖乖点头,把脸微微偏向一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是这种感觉。
他会因为你不听话而生气,会因为你身处险境而后怕,会因为你掉眼泪而瞬间缴械投降,把所有的原则和强硬都收起来,只剩下温柔的妥协。
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朝着学校的方向开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我偷偷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悸动,又深了一分。
我好像,越来越贪恋这份温柔了。
也越来越害怕,这份温柔,终究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