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林辰握着搪瓷碗的手猛地顿住，指节微微收紧。
“张四海”三个字像一颗淬了冰的子弹，狠狠撞在他的耳膜上，和父亲那本被撕掉十几页的法医笔记里，最后那半行模糊的字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高磊一把抢过那个防水袋裹着的硬壳笔记本，指尖沾着矿粉，哗啦哗啦翻着，越看脸越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黑石矿的黑账。
超层越界盗采国家钨矿资源的明细、偷税漏税的流水、给各个部门的行贿记录，还有每一笔给讨薪矿工的“封口费”，后面都用红笔标着“已处理”三个字。
最后几页，清清楚楚写着：矿场实际控股人张四海，所有重大事项均需张四海签字确认，周明只是挂名法人，每月拿五万块的“跑腿费”。
“妈的！我就说周明这孙子没这么大胆子！”高磊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保温杯都跳了起来。
“张四海，江城四海集团的董事长，市人大代表，平时人模狗样的搞慈善，背地里干这种吃人的勾当！之前就有传闻他涉黑涉矿，愣是没抓到实锤，这次终于把他的尾巴揪住了！”
周围的民警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摩拳擦掌，嚷嚷着现在就去市区抓张四海。
林辰放下手里的汤碗，接过笔记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瞬间开启了鹰眼色差分辨功能。
冰冷的视野里，纸页上被墨水涂改、覆盖的字迹瞬间清晰，好几处被涂黑的地方，都藏着张四海的指令，其中一行被划掉的字清清楚楚：“闹事的，按老规矩处理，别留尾巴，十年前的事，不能再出纰漏。”
十年前。
正好是父亲林国栋殉职的年份。
林辰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递给旁边的物证民警。
“封存，固定好，这是核心书证，高队，先审周明，张四海的事不急，没有他直接授意杀人的铁证，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高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狠狠拍了下脑门：“对！差点着了道！张四海在江城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深着呢，没有实打实的杀人证据，根本动不了他。走，再审周明！”
审讯室就设在矿部的办公室里，周明戴着手铐缩在椅子上，肥硕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就没了。
看见高磊和林辰进来，他立刻抬起头，哭丧着脸嚷嚷：“警官！我交代！我全交代！盗采是真的，可杀人不是我主使的！都是张四海让我干的！”
“少废话！”高磊把账本狠狠拍在他面前，“一笔一笔记着呢，你还想抵赖？说！张四海怎么让你干的，杀了多少人，怎么处理的，一字不差地说清楚！”
周明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交代：“张四海是矿上的真正老板，我就是个挂名的，半年前，刘三他们带头讨薪，还说要去省里举报盗采的事，张四海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人‘处理干净’，别留下把柄。”
“我就带着矿上的保安，把人绑了，打晕了扔尾矿池里溺死，用羊角锤肢解了沉水底……后来王贵他们闹，也是按这个法子弄的……”
他说的抛尸、肢解细节，和林辰之前的尸检推断完全吻合，可唯独对死者身上的几处关键损伤，说得含糊其辞。
林辰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死者赵强，也就是掘进队队长，左手第四掌骨粉碎性骨折，是怎么形成的？”
周明愣了一下，眼神瞬间慌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忘了……可能是埋的时候，矸石砸的……”
“不可能。”林辰的指尖点在桌面上，语气斩钉截铁。
“掌骨骨折断端有明显的生前出血，是死者反抗时，用手挡钝器击打形成的，骨折面形态和羊角锤锤刃完全吻合。”
“还有井下埋的另外两具骸骨，胸骨有锐器穿刺伤，创道角度是从上往下，凶手身高在180cm以上，而你身高只有165cm，根本形成不了这样的创道。”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周明：“动手杀人的，不止你和保安，张四海的人，也在场，对不对？”
周明的脸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手里的手铐哐当哐当撞在桌沿上。
他没想到，连死者骨头里的细节，都被这个年轻法医摸得一清二楚，再没半分狡辩的余地。
“是……是……”周明彻底崩了，瘫在椅子上。
“张四海派了他的贴身保镖过来，人是他们动手杀的，我只是帮忙看着现场，抛尸埋尸……警官，我就是个跑腿的，主谋是张四海啊！”
高磊猛地拍桌：“十年前！十年前你跟张四海干了什么？账本上写的‘十年前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周明的身子猛地一缩，眼神里闪过极致的恐惧，嘴唇抖了半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梅裹着寒气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大袋刚煮好的饺子，还有一兜降压药。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瞪了高磊一眼：“都后半夜了，还审呢？人是铁饭是钢，先吃口热的！梁主任又打电话来了，问案子进展，听说牵扯到张四海，语气都变了，反复叮嘱林辰，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单独行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林辰说：“梁主任说，张四海当年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系，具体的他出院了跟你细说，让你现在别冲动，先把眼前的案子证据固定死。”
林辰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拼图，终于对上了一角。
他转头看向抖成一团的周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十年前，市公安局法医林国栋的殉职案，张四海是不是主谋？”
周明听到“林国栋”三个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反复念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事是张四海自己办的，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没参与……”
看他的反应，林辰瞬间确定，父亲的死，绝对和张四海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高磊的手机突然炸响，是市局值班民警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急慌：“高队！不好了！张四海半个小时前，已经坐飞机出境了！目的地是东南亚！”
高磊的脸瞬间黑了，狠狠骂了一句。
林辰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的锐光瞬间收紧。他早就料到张四海会跑，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但他没慌，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色差视野里，被撕掉的纸页残留的压痕里，一串银行账户号清清楚楚显现出来。
“他跑不了。”林辰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账本里的行贿记录、盗采流水、杀人授意的证据，我们都有。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他抓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寒风卷着矿粉吹过矿区，远处的警灯还在闪烁。尾矿池里的五具尸体，井下埋着的五具骸骨，九条人命的血债，终于要迎来清算。
而十年前父亲殉职的真相，也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藏在黑暗里的张四海，再也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