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近。秦川靠在墙边,耳朵还在嗡嗡响。他抬头看向通风口外面,天空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探照灯的光扫下来,三短一长,停两秒,又重复一遍。
是信号。
他动了动肩膀,小女孩还趴在他背上,呼吸很弱,身体发烫。外套裹得紧,但她的腿露了一截,皮肤通红,明显发烧了。秦川低头看自己的左腿,伤口泡在污水里太久,边缘发白,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往下流。他摸了下额头,满手冷汗,有点发烧,但现在不能停。
通风口的铁栅栏还没拆掉,锈死了。他把小女孩放下,背靠水泥台,用折叠刀插进螺丝缝里撬。一下,两下,声音很刺耳。第三下,螺帽松了一点。他换手,虎口发麻,继续用力。
探照灯又闪了三次,这次是连续短闪——回应了。
秦川喘口气,脚踩地,整个人往上顶,刀柄卡住螺丝根部,一拧。“咔”一声,第一颗螺丝掉了。他甩掉刀上的锈渣,换另一边。第二颗更紧,拧到一半手滑了,刀刃划破掌心,很疼。他没管,握紧刀柄继续转。
“快了。”他低声说。
通风口上方,直升机慢慢降低高度,机身倾斜,躲开一根歪烟囱。叶昭凰双手握杆,指节发白。风大,热气从废墟往上冲,飞机晃得厉害。她盯着屏幕,两个红点还在一块,位置没变,但生命体征在下降。
“坚持住。”她咬牙,油门推到底,稳住飞机。
下面东侧有块空地,勉强能落,但地面湿滑,堆着碎石和断管。她不敢落地,只能悬停。绞绳自动解锁,挂钩垂下去,在空中晃。
秦川听见链条响,抬头看,银色挂钩离通风口不到两米。他迅速把小女孩背起来,用湿牛仔外套绑住她腰和腿,打了个死结。然后一脚蹬墙,跳起来抓挂钩。
差一点。
他落地,膝盖撞到水泥沿,闷哼一声。再跳一次,右手终于抓住链条,整个人吊着。左手还拿着刀,腾不出手,他就用嘴咬住链条,一点点往上爬。挂钩摇晃,下面是五米深的废水池,黑水冒泡,味道难闻。
终于够到了。
他把挂钩卡进外露的钢筋,用力拉了两下,确认结实。然后拍了三下台面——可以放滑索。
叶昭凰看到绿灯亮起,立刻按下缓降按钮。绞绳收紧,滑轮转动,索道绷直。她盯着屏幕,看着两个人影慢慢升空。
突然,后面传来巨响。
她回头一看,厂房西侧屋顶塌了,火苗带着浓烟冲上来。热浪扑来,飞机剧烈晃动。她马上调整姿态,拉升高度,同时保持索道张力。屏幕显示承重正常,但下降速度慢了两秒。
“别断……”她盯着数据,手指放在紧急回收键上,不敢按。
秦川抱着人升到一半,脚下突然一沉。通风口边缘墙体裂开,钢筋翘起,水泥台开始倾斜。他立刻抽出刀,插进旁边砖缝固定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小女孩。
“抓紧!”他喊了一声。
索道吱呀响,金属摩擦声刺耳。上面绞盘还在转,但速度变慢。秦川抬头,看见挂钩连接处冒出火星——太锈了,快撑不住了。
他低头看,废水池翻滚更厉害,蒸汽上升,视线模糊。再往上,直升机在抖,探照灯一闪一暗。
“三、二……”他在心里数。
就在墙体断裂前一秒,索道猛地一提,他被拽离原位。后背撞墙,反弹出去,悬在空中晃荡。小女孩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醒。
秦川松口气,手臂酸得快没力气,还是护着她。
上升过程持续近一分钟。每次晃动都很难受。直到双脚踩到地面,他才敢松手。
叶昭凰解开安全扣,冲过来接人。她单膝跪地,把小女孩平放,手指摸颈动脉,眉头皱起。呼吸浅,脉搏弱,体温很高。
“发烧了。”她说,声音低。
秦川站在旁边,腿伤使不上力,身子往机身上靠。他抬手扶住机身,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些。
“别用冷水擦。”他说,声音沙哑,“她泡过污水,毛孔开着,一激会抽搐。”
叶昭凰点头,脱下西装外套盖住孩子,只露出脸。她抬头看他一眼: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满头冷汗,左腿裤子撕开,还在渗血。
“你受伤了。”她说。
秦川没回答,站着不动,手撑机身。风吹来,带着焦味和湿气,他闭了下眼,又睁开。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有人跑动,是救援队来了。
但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叶昭凰走到他面前半步,挡住风。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也不热情,就是稳,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知道意思。
撑住了。
两人谁也没多话。一个从天上下来,一个从底下爬出来。灰烬飘在风里,落在她肩上,也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下眼,没去擦。
小女孩忽然咳了一声,声音很小,但清楚。
叶昭凰马上蹲回去,把她头侧过来,轻拍后背。几滴黑水从嘴角流出,混着泡沫。她掏出手帕擦掉,继续观察呼吸。
秦川靠着机身,慢慢坐下去。屁股落地时震到伤口,疼得吸气,但没出声。他低头看手,掌心裂了口,血混着泥,指甲缝全是黑的。这双手修过车,送过外卖,拆过电线,现在救了人。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
叶昭凰回头看一眼,见他坐着不动,想说什么,又忍住。她知道他不是放弃,是在攒力气。这时候逼他站起来反而不好。
她转回头,继续守着孩子。
警笛声更近了,红蓝灯光在废墟间闪烁。有人喊话,听不清。接着脚步声响起,穿制服的人出现在空地边,举着对讲机指指点点。
医护人员跑过来,检查小女孩,抬头说:“必须马上送医,有败血症风险。”
叶昭凰点头,让开位置。他们接手,抬担架,接氧气,准备转运。
她走回秦川身边,伸出手。
“起来。”她说,“别在这儿硬撑。”
秦川看着她的手,没动。不是不信她,是真的起不来。腿一软就会倒。
她没催,收回手,转身操作面板,快速输入指令。舱门打开,应急灯亮。她拿了一条毛毯,回来递给他。
“盖着。”
他接过,先铺半条在地上防潮,再把自己裹进去。湿衣服贴着皮肤,冷得刺骨,毛毯一包,稍微暖了一点。
救护车启动,鸣笛离开。空地上只剩他们两个,还有那架嗡嗡响的直升机。
叶昭凰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臂距离。她摘下眼镜,用衣服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干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声音低。
“赵铁柱发了定位。”她说,“说你进了老化工厂,后来没消息。我调了学校无人机监控,发现B区有异常热源,猜你在下面。”
秦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她能来,就不奇怪她是怎么来的。
风停了一会儿,灰烬不再飞。地上积水映着天光,像碎镜子。
他靠在机身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还在,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知道该走,该换个地方,但现在连抬手指都费劲。
叶昭凰看他脸色更差,伸手摸他额头。
烫得很。
“你发烧了。”她说。
秦川想摇头说没事,头刚动,一阵晕,眼前发黑。他咬牙撑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她马上扶住他肩膀,力气不大,但稳。
“别硬扛。”她说,“这一次,让我扛一次。”
他没答,靠着她的手,没推开。
直升机还在响,引擎低鸣。
空地边上,一只烧焦的文件夹被风吹动,翻开一页,上面写着“B-7区施工备案”,字迹模糊,边缘发黑。
秦川的手指动了下,像是想去捡,又放弃了。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
叶昭凰坐在他旁边,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仍扶着他肩,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