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冲进小道,水花溅起,脚底打滑。光圈里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弯腰对着铁笼,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亮着。小女孩躺在水泥台上,嘴被塞住,手绑在背后,小腿微微抽动。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秦川没喊,也没停下。他握紧折叠刀,右脚一蹬地,整个人往前扑去。
就在他离白大褂还有三步远时,头顶突然“轰”地一声巨响。钢梁断裂,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板砸下来,正中白大褂肩膀。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接被砸趴下,手机飞出去,撞在墙上碎了屏。
紧接着,整个通道剧烈晃动。墙皮大片剥落,污水管爆裂,黑水喷涌而出。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啪”地熄灭。应急红灯从走廊尽头亮起,一闪一闪,像心跳停了一半。
广播响起,机械音冷冰冰地播报:“自毁程序已启动,主控电路过载,倒计时8分47秒。”
秦川被震得单膝跪地,耳朵嗡嗡作响。他甩了下头,爬起来,先冲到水泥台边。小女孩还在动,呼吸急促但稳定。他用刀割断她手上的绳子,又扯掉嘴里的布条。她张嘴想哭,却被他一把捂住。
“别出声。”他低声道,顺手撕下自己衣角,塞进她耳朵里,“待在这儿,别动。”
说完,他把人往水泥台背面推,让她背靠墙缩进去。他自己蹲在前面,盯着那扇半开的金属门。门外是更深的黑暗,滴水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像是锅炉要炸。
他摸出手机,屏幕黑的——信号断了,电量只剩12%。他关机,塞回口袋。
广播又响了一遍,倒计时变成8分39秒。
他低头看地面。积水已经开始冒泡,油光泛起一层虹彩。墙角有根断裂的电线,裸露的铜丝在水里噼啪打火。再这样下去,这里会先烧起来,然后才是爆炸。
他站起身,看了眼昏迷的白大褂。那人脖子歪着,不知道死活,但眼下顾不上。他转身往通道外走,脚步加快。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咕噜”一声轻响。他回头,看见小女孩正伸手够那只碎屏的手机。他快步回去,把手机踢进水里,一脚踩烂。
“不能留证据。”他说,“他们会追踪信号源。”
小女孩点点头,嘴唇发紫。
他脱下牛仔外套,盖在她身上。“等我回来。”
说完,他沿着原路往回跑。楼梯比来时更危险,台阶松动,扶手塌了一半。他贴着墙走,手撑在湿滑的砖面上,一步步往上挪。
回到二楼走廊,陈文渊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下几滩血迹和散落的纸张。控制室门破着,里面空无一人。墙上那张厂区结构图还在,B区标红,下面写着“蓄水池”。
他盯着图纸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什么。
东侧竖井。
那是连接主配电间的最近路径。十年前修车铺老李教过他,高压电房跳闸,第一反应是查继电箱。如果主线路震荡脱扣,必须手动复位,否则系统会持续报警直到强制引爆备用燃气阀。
这地方就是个老化工厂改造的黑据点,电路老化,安全全靠一套老旧继电器撑着。只要有人远程触发超载,就会自动进入销毁流程。
他转身就往东边跑。
走廊塌了半截,缺口处冒着烟。他绕到另一侧,踩着倾斜的铁架过去。脚下积水越来越深,到膝盖位置,水里漂着燃烧的碎屑。他伸手摸墙,管线走向清晰——粗管向下,细管横穿,末端接配电标识牌。
前方出现一道金属门,上面贴着“高压危险”黄标。门锁已坏,被人从里面撬开过。他推门进去,是一条狭窄通道,尽头有台阶往下。
空气更闷,带着焦糊味。他掏出折叠刀当手电,刀身反光勉强照出路。台阶底部是配电间,铁门半掩。他靠近时,听见里面“滋啦”一声,火花四溅。
他闪身进去。
房间不大,四周都是电箱。中央主控柜面板全黑,唯有一行红色数字在闪:5分12秒。
地面全是水,水面浮着烧焦的电线皮。左侧一个电箱正在冒烟,继电器接口处明显脱开,铜头悬空。
他蹲下查看,水深到脚踝。左手伸进去试探,立刻被电了一下。绝缘层破了,电流通过水体传导。
不能用手碰。
他退后两步,环顾四周。角落堆着废料:塑料软管、生锈螺栓、断裂的支架。他走过去翻找,捡起一段约三十厘米的透明软管,又拿了两枚M8螺栓。
十年前在修车铺,老李修汽车发电机,线头烧断,就用螺栓卡住断口,外面裹胶带,硬是撑了半个月。原理一样——只要形成导通桥,系统就能识别回路正常。
他把螺栓并排卡进断口两端的金属触点,软管一圈圈缠上去,压紧。简易接头成了。
站起来时,左脚一滑,踩进尖锐物。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血混进水里。他咬牙拔出来,是块断裂的铁片。
顾不上。
他踩上倒塌的铁架,把组合体往主控柜的接口槽推。一次没对准,滑了。第二次用力过猛,软管松了一圈。他喘口气,重新缠紧,第三次推进去。
“咔。”
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面板闪烁几下,绿灯亮起。广播音变了:“自毁程序中断,安全锁定生效。”
倒计时停在1分03秒。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呼吸像拉风箱。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衣服全湿,体温在往下掉。他摸了摸胸口,防水袋还在,奶妈留下的信没丢。
外面还在烧,浓烟从门缝钻进来。结构异响不断,像是整栋楼在慢慢塌陷。他不敢睡,也不敢走远。配电间还算稳固,至少目前没漏顶。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
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通道比来时更暗,应急灯也快撑不住了。他一路扶墙,回到废水处理站。
小女孩还在原地,缩在水泥台后面,外套裹得紧紧的。她脸色发青,眼皮颤动,已经昏过去了。
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很轻,像一捆旧棉被。他用肩膀顶开旁边通风口的铁栅,把她放在气流稍强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背靠墙。
取出折叠刀,插在地上。刀柄晃了晃,立住了。
他闭眼,调匀呼吸。耳朵还在嗡,心跳快得不正常。他知道不能睡,一闭眼可能就醒不来。但他得保存体力,万一还有人来,或者楼真塌了,他得能扛着人冲出去。
睁开眼,望向出口方向。
黑得看不见尽头。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连风都静了。只有远处某处水管还在滴水,节奏错乱,一下重,一下轻。
他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有点烫。
“撑住啊。”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把外套披回她身上,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地面,湿的,黏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时间像是冻住了。
某一刻,他听见头顶传来“咯吱”一声长响,像是承重梁在缓慢断裂。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睫毛上,痒,但他没抬手擦。
他盯着那片黑暗,等着。
下一秒,会不会塌?
下一个人,会不会来?
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他还坐着,刀还立着,怀里的人还有呼吸。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