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灯光灭了,人很快就走光了。林昭月没动。她坐在原位,等了三分钟十七秒。这是规矩。姜家的人不走,她就不能走。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她从后门走进一条走廊。两边有老式壁灯,光线昏黄。
她走得不快。肩膀挺直,下巴微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没人看也得保持住。
前面传来说话声。
她停下脚步。
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姜明远和陈叔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离她大概十五步远。他们没发现她。
姜明远说:“这丫头,比婉柔聪明多了。”
陈叔低头答:“是,她学东西很快。”
姜明远冷笑一声,在空中点了两下手指。“可惜,只是个替身。”
说完他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看见了她。
林昭月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就那么站着,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眼睛是亮的,很安静,像是能看透人心。
姜明远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那一秒他意识到——那句话不该被听见。
他没道歉,也没解释。只拉了拉袖扣,整了整领带。
“你还在这?”他问。
“等指令。”她说。
声音平常,像平时汇报工作一样。
姜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抬脚往前走。陈叔立刻跟上,走在后面半步。
林昭月没动。
她看着他们走远。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收回目光。
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全听到了。
“比婉柔聪明多了”——说的是能力。
“只是个替身”——说的是身份。
一句话把她抬高,一句话又把她压低。她在中间,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但她记住了姜明远最后的眼神。不是讨厌,也不是生气。是警惕。一闪而过,藏得很深,可她看到了。
她转身,朝主宅走去。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姜家人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全是姜家人。她一个一个走过,脚步没停。
走到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没关紧,里面有光透出来。
她站住。
里面还有声音。杯子碰在一起,女人笑了一声,马上停了。家宴还没结束。
她没推门。
她靠在墙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珠子挂着,反着光。一粒,两粒,三粒……她数到第七粒时,听见里面有人喊:“爸回来了?”
是姜婉柔的声音。
没人回答。
她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句话,“比婉柔聪明多了”,不会有人再说第二遍。
她低下头,整理手腕上的表带。时间是十点零三分。
她站了不到一分钟,门从里面打开。
陈叔探出头。
“林小姐,”他说,“老爷让你进去。”
她点头,抬脚进门。
客厅很大,地毯厚。她走过去,脚步没有声音。
姜明远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婉柔坐在另一边,妆还在,衣服整齐。但她眼神发飘,一看就知道刚被训过。
苏曼不在。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没喝完的红酒。杯子放在姜婉柔手边,位置很刻意。
林昭月走到指定位置站好。离主位三步远,偏左一点,不显眼,也不躲藏。
“今天的事,”姜明远开口,“处理得还算干净。”
林昭月没应声。
这不是夸奖,是检查。
“基金会那边会查。”他继续说,“你有没有留下痕迹?”
“没有。”她说,“我只是提了个问题。”
“你提的问题,差点让整个流程崩了。”他盯着她,“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只问了一句。”
空气静了两秒。
姜明远没再追问。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他说,“去换衣服吧。今晚不用留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姜婉柔突然开口。
林昭月停下,没回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姜婉柔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出错?”
林昭月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姜婉柔,眼神没变。
“我不是在等你出错。”她说,“我是来完成任务的。”
“任务?”姜婉柔笑了,声音尖了一些,“你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任务?”
林昭月没动。
她听见挂钟“叮”的一声。
她开口:“你说得对。我不是人。”
她顿了顿。
“我是工具。你用得上,我就在。你用不上,我也在。”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应该是姜婉柔摔了杯子。
她没回头。
走廊还是那样。灯昏,地冷,影子贴在墙上。
她走得很稳。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光。
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姜明远开始怕她了。
不是怕她的能力,是怕她太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躲起来。
她不怕被叫“替身”。
她怕的是,有一天他们连替身都不让她当。
她走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停下。
走廊尽头有面镜子。
她走过去,站在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套装,妆容完整,眼神冷静。她看起来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下眼角。
那里有一点红。
不是哭,是累。
她放下手,转身继续走。
前面是她的房间。
门牌号是204。
她伸手握住门把,金属很凉。
拧开。
灯亮了。
房间很小,只有床、桌、柜和一扇窗。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坐到桌前。
桌上有一本笔记本,翻开的。最后一页写着:“九点四十七分,竞价八十万,暂停。”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十点零三分,走廊对话完成。姜明远,首次公开承认价值。附加条件:仍为替身。”
写完,合上本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外面风吹了一下窗户。
她没动。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
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几套礼服,颜色浅,款式保守。都是“她”该穿的衣服。
她拿出一件米白色长裙,放在床上。
这是明天要用的。
她坐下,开始检查裙摆的针脚。
一针,一针,再一针。
很慢,很细。
就像她在等下一个局。
也像她在准备下一步。
她的手停了一下。
床头柜里,那个铁盒还在。她没拿出来,但她知道它在。
十四年了。从八岁到二十二岁,那个铁盒跟着她搬了三次房间。照片里的女孩从七岁到二十二岁,眼神从空洞变得冷静。
她不需要打开它。
但她需要知道它在。
那是她唯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