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南慈善拍卖会。
灯光照在展台中央的青瓷花瓶上。主持人低头看手卡,说:“接下来这件拍品,清乾隆年间霁蓝描金缠枝莲纹梅瓶,起拍价——”
姜婉柔突然举手。
她坐在主席台第一位,指甲涂得鲜红,在空中划了一下。全场安静了一瞬。
“等一下。”她说,声音抬高,“这个瓶子,我记得去年拍卖行估过价。底价是五百万。”
林昭月坐在她斜后方第二位。
她没动,只是抬头看了姜婉柔一眼。从她的手看到她的脸。姜婉柔转头看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马上压住,装作没在意,看向主持人。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五百万?这么贵?”
“上次差不多的才两百多万吧?”
“姜小姐家里懂这些,可能知道内情……”
记者席上的相机不停拍照。
林昭月放下水杯。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动作不快。
全场一半目光被她吸引。
她没看姜婉柔,而是对主持人说:“抱歉打断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接着她说:“姜小姐,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件瓷器的底价是五十万,不是五百万。”
空气停了一秒。
主持人猛地抬头,翻开资料页,手指快速翻找。脸色慢慢变了。
现场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姜婉柔的脸色也变了。一开始是得意,后来变成惊讶,再后来一股火冲上来。她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确实错了。
而且错得很离谱。
五十万和五百万,差了一个零。这不是口误能解释的。
林昭月说完就坐下了。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只是说了句普通的话。
可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不是提醒,是在揭穿。
主持人咳嗽两声:“咳……感谢林小姐提醒。经核实,本件拍品起拍价为五十万元整。重复一遍,五十万。”
他说完,额头已经出汗。
台下人开始大声讨论。
“她是故意的吗?”
“谁?姜小姐?”
“不然呢?当众报错价格,还是多一个零那种……”
“这下丢脸了。”
镜头全对着姜婉柔。
她僵坐着,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脸上还在笑,但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随时会裂开。
她想发火,想骂人,想说“你算什么东西”。
但她不能。
这里是慈善拍卖会,有三百多人看着,媒体在录视频。她要是闹起来,只会显得更难看。
只能忍。
林昭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
她用眼角余光看姜婉柔——脸涨红,鼻孔张大,连耳朵都红透了。那是气出来的,压在心里,整个人都在抖。
很好。
她早就想到这一招。
昨晚拿到流程表时,她发现一件事:文件上的价格都是手写的。而姜婉柔签名的位置,正好盖住了梅瓶的底价。
不是巧合。
是故意留的陷阱。
只要她跟着喊高价拍下,事后就算发现是假的,也只能认。因为“姜家大小姐亲自举牌”,外界会说是“豪捐千万做慈善”。
可问题是——
她不是来捐钱的。
她是来拆穿的。
林昭月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上一个环节结束,过了六分钟。时间刚刚好。
她不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就这样坐着,像一块石头。
但整个主席台的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大家等着姜婉柔发言、举牌、出风头。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后排那个冷脸女人身上。
她什么都没做,却成了焦点。
主持人继续:“好的,梅瓶起拍价五十万,现在开始竞价。五十万第一次——”
有人举牌:“五十五万。”
“六十万。”另一个人跟上。
价格慢慢往上走。没人提五百万的事。
林昭月听着报价,脑子里想另一件事。
苏曼这两天常去城南基金会办公室。
她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她的——陈叔。
那天晚上,姜婉柔砸花瓶、和苏曼商量计划的时候,陈叔就在门外。他没进去,但他听见了。第二天早上,他在走廊碰到林昭月,递给她一杯咖啡。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苏曼,城南基金会,留意。】
四个字。没有解释。但她明白了。
这就是陈叔的帮助。不说出来,不邀功,只悄悄给一点线索,就像往井里扔一颗石子。
她顺着查了两天。基金会财务部有个熟人——以前一起训练的女孩,后来去了基金会当文员。对方发来一张照片:苏曼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进了财务部,待了三十八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纸质清单。
那份清单的编号顺序,和今晚的拍品目录不一样。
她在调包。
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个梅瓶,而是下一组拍品——一对民国粉彩蝶恋花对瓶。原定底价八十万,但如果换了鉴定书,就能炒到三百万以上。
姜婉柔不懂这些。
但她背后的人懂。
林昭月轻轻摸了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十三岁练礼仪时摔碎茶杯划的。陈叔当时说:“疼也要撑住。替身的价值,就是比真人更能扛。”
她现在懂了。
替身不只是模仿。
还要比本人更清醒,更狠,更能看出别人藏在笑里的刀。
价格到了八十万。
主持人准备落槌。
林昭月忽然又站起来。
这次她没等人问,直接说:“请暂停。”
所有人都愣了。
主持人停下:“林小姐?”
她指向展台左边:“麻烦确认一下,那对粉彩瓶的鉴定编号,是否和备案一样。我注意到标签纸的颜色有点不一样。”
全场安静。
工作人员立刻检查。两分钟后,副主管上台,在主持人耳边说了几句。
主持人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各位来宾,非常抱歉。经核查,这对粉彩瓶的鉴定编号有问题,疑似资料错放。为保证公正,本件拍品暂缓拍卖。”
台下炸了。
“怎么回事?”
“是假的?”
“还是被人动手脚了?”
镜头再次对准姜婉柔。
她身体一抖,像被人推了一把。她猛地转头看林昭月,眼睛睁大,嘴唇发抖。
林昭月已经坐下。
她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像只是顺手关了个水龙头。
其实她心里清楚。
那对瓶子是真的,但鉴定书是假的。只要让她拍下,后面就会有“专家”跳出来质疑真假。基金会会被骂,她作为代表人,就成了靶子。
姜婉柔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要毁她的名声。
是要她站在台上,然后把她拉下来。
可惜。
她忘了,影子最清楚光是从哪来的。
林昭月看向大厅尽头。
那里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基金会安保。其中一人正在打电话,神情严肃。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内部调查。
她也知道,姜婉柔今晚回不了姜家大宅,会被拦下问话。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她有没有在规则之内,把对方逼到无路可走。
现在,答案有了。
姜婉柔坐在台上,动不了。
脸还是红的,但不再是生气,而是害怕。她终于明白,自己不但没赢,反而暴露了更多。
她想叫人。可在这里,她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林昭月又喝了一口。
水还是凉的。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金属底碰玻璃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像钟走了一格。
时间还在走。
拍卖会还没结束。
她仍坐在主席台第二位,背挺直,眼神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挑衅。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