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重要。”
张杨摆了摆手,淡淡带过,“不必深究名目。陛下说得没错,贫僧的确藏有心事,亦有不可与人言说的秘密。”
他抬眸望向女王,目光真挚无伪:“既然要交换过往,那便依你。陛下先讲女儿国的缘起,与你千年固守的缘由,待你说完,我便坦露我的隐秘。”
话音落下,他伸出小指,神色认真:“你我就此拉钩,今日寝殿之中所言、所闻、所藏之事,此生今世,彼此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句,如何?”
女王闻言,满眼疑惑,微微蹙起远山黛眉,好奇问道:“拉钩?那是何物?世人缔约,皆以立誓、滴血、起咒为凭,何来这般简单的法子?”
张杨看着她全然不解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立誓太重,咒言缚心,因果牵连,动辄牵扯宿命业债,太过沉重。”
他轻声解释,语气松弛又坦然,“在我来的那方世间,人与人之间简单的约定,从不用誓言捆绑。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默契,一点心口的信诺,拉钩为定,纯粹又轻松,不伤本心,不扰天道。”
说罢,他也不等女王再发问,小指微微弯起,主动递了过去,
“来,陛下试试。”
女王怔怔看着他伸出的小指,迟疑片刻,千年冰封的心防彻底化作柔软,犹豫着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指尖相触,温凉相抵,没有咒法,没有血誓,唯有一份安静又坦诚的默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句简单质朴的童谣短句,落在空旷静谧的寝殿里,格外温柔。
女王怔怔听着,心头千年积攒的寒凉与孤苦,好似被这一句浅显的约定悄悄融化。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倒是新奇。” 她轻声呢喃,“无需杀生立誓,无需神明见证,这般简简单单,便算定下秘约了。”
张杨微微颔首,神色坦荡:
“真正的信守,从来不在口舌誓言,只在人心。你我既已勾指为诺,便各吐隐秘,互不窥探,互不追责,彼此封存今夜所有秘辛。”
夜色沉沉,殿内月华静落,氛围褪去了先前的暧昧与对峙,只剩知己相对的安然。
女王敛去所有闲散笑意,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眼底漫开万古不散的沧桑与悲戚,终于准备开口,道出女儿国埋藏万古的血色过往。
“御弟哥哥,你博览群书,通透世事,那你如实告诉我…… 你觉得,这世间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当真全然是错的吗?”
张杨闻言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要看境遇本心,不可一概而论。”
女王眸色微动,侧目看向他,眼底浮出几分探究,轻声追问:“哦?哥哥莫非也觉得,男尊女卑乃是天理人伦,生来便该如此?”
张杨缓缓摇头,“非也。这套礼法本源并无大过,可流传至今,早已被世间一众腐儒刻意曲解、扭曲异化。他们割裂大道,偏执一端,把阴阳分工,强行篡改成强弱尊卑,借着礼教枷锁压榨女子,固化偏见,才酿成了万古无数女子的血泪与苦难。”
女王闻言一怔,眸中泛起几分讶异。
张杨继续缓缓说道:“陛下可曾听过两句古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女王微微颔首,眉眼沉静:
“此言传世万古,本宫自是听过。”
“那陛下以为,这天地大道之中,能称君子、担大道、承厚德之人,生来,就一定是男子吗?”
女王闻言唇瓣微颤,一时语塞,眸光微微涣散,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万古世世代代皆是这般定论,男为乾,女为坤,尊卑有别,早已刻入世人骨血,她从未有人这般剖开道理,讲得通透如斯。
张杨浅淡一笑,缓缓接续话语:
“世人只知天尊地卑,便断章取义,误以为是高低贵贱之分,却全然不懂,天地所言尊卑,从来不是高低,只是天道分工不同。”
“乾为男,如苍天浩荡,当自强不息,担世事风霜,护一方安稳,立世以刚;坤为女,如厚土沉宁,当厚德载物,容万般疾苦,蓄世间生机,处世以柔。”
“天离了地,无以孕育万物;地离了天,无以承接生机。乾坤相济,阴阳和合,缺一不可,少了哪一方,这世间都难以存续生养。”
他目光落于女王眼底,字字恳切:“所以在我看来,男子属乾,女子属坤,君子从来不是性别名号,而是德行称谓。男子修乾道,可做乾之君子;女子守坤德,心有慈悲、肩有担当、性有坚韧,自然也配称一句坤中君子。”
女王怔怔望着张杨,眼底的讶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执拗的追问,声音里带着委屈与不甘:“可…… 可古之圣人,不也明着贬低女子吗?孔夫子曾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传世万古,世人皆以此为据,说女子心性狭隘、难成大事,本就该被男子管束、被礼教束缚,这又如何解释?”
她说着,指尖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 千年以来,这句圣人之言,便是压在所有女子心头的枷锁,是那些儒生压榨女子的借口,也是她守着女儿国、恨着薄情男的执念根源之一。
“哈哈哈。”
张杨闻言,低低笑出了声,“陛下错了,夫子在世之时,最是推崇‘因材施教、有教无类’,东土无数贫寒子弟,皆是因他才有了读书识字、明辨是非的机会,便是有女子真心向学、请教学问,他也从来来者不拒、倾囊相授,这般心怀大爱的圣贤,怎会平白无故贬低天下女子?”
女王眸色一动,轻声追问:“那…… 那这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又当如何解读?”
张杨收了笑意,神色渐渐平和,反问道:““陛下可知,《易经》观卦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