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北原县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段天气。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政府楼里的暖气烧得不怎么好,走廊里的温度跟外面差不了多少,秦川在办公室里套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
年终考核正式开始了。张宏达定的规矩是不看台账看现场,各考核组直接下到乡镇和项目点上去。秦川跟着张宏达跑了四个乡镇,三天时间从东到西把北原县的主要农业项目看了一遍。
在北原乡看中药材基地的时候张宏达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问陪同的乡长今年产值怎么样。乡长说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张宏达说百分之二十是怎么算出来的。乡长说按照种植面积和市场价格折算的。张宏达说种植面积核实过没有。乡长说核实过了。
张宏达没再问,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扒开地边的土看了看中药材的根系,站起来说这个根须发育不行,水肥没跟上,产量肯定达不到预期。你那个百分之二十是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乡长的脸一下子红了,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秦川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吃惊。张宏达居然能从根须判断出产量问题,这已经不是一般领导干部的水平了,这是真正在基层蹲过的人才能有的眼力。
从北原乡出来上车以后张宏达说小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看台账。
秦川说,因为台账可以造假。
张宏达说不对,台账造不造不是重点,重点是台账只能反映过程不能反映结果。一个项目干了没有干好没有,台账上写得再漂亮也是废纸。你得看地上的东西,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不会撒谎,建起来的房子不会撒谎,老百姓口袋里的钱不会撒谎。当干部的如果只看纸不看地,早晚要出问题。
秦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十二月下旬考核结果出来以后张宏达在县长办公会上发了火。有两个乡镇的考核数据明显造假,一个把养殖户数虚报了三倍,一个把道路硬化里程多报了十几公里。张宏达把两份材料摔在桌上说这种东西也敢往上报,当我是瞎子还是当考核组是傻子。
散会以后孙维昌跟秦川说陈县长发火不是冲着造假的人,是冲着赵德厚。这两个乡镇的党委书记都是赵德厚提拔的,考核数据造假赵德厚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拦就说明他默许了。赵德厚需要好看的政绩来支撑他在市里的话语权,至于数据怎么来的他不关心。
秦川说那陈县长能怎么样。
孙维昌说不能怎么样。考核结果已经报上去了,改动来不及也不现实。陈县长发火就是表明一个态度,他知道怎么回事但暂时不戳破。这种忍耐在官场上叫留有余地,今天不戳破不代表明天不戳破,等你漏出更大的破绽的时候一起算总账。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秦川跟张宏达去市里开了个年终总结会。会上各个县轮流汇报,北原县的排名依然靠后但比去年往前挪了一位。散会以后副市长宋建明留张宏达说了几句话,秦川站在门外等着。
宋建明分管农业,跟张宏达的关系不错。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张宏达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上车以后张宏达什么也没说,秦川也没问。跟领导当秘书有一条线不能越过,领导不想说的事你绝对不能主动问,问了就是不懂规矩。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秦川把张宏达送到家属院门口,张宏达下车以前说了一句小川你明天不用来了,后天再来,在家过个好年。
秦川说谢谢县长。
腊月二十五秦川回了石沟村。这次他没有骑车,坐的是一辆顺路的面包车。村口的水库已经修好了,新浇筑的混凝土护坡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跟周围荒秃秃的山坡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刘桂兰早早就开始准备年货了。灶房里挂着熏好的腊肉,窗台上晾着豆腐干,院子里的箩筐上晒着红枣和花生。秦川进门的时候刘桂兰正在揉面,手上面粉沾了一胳膊,看见他回来,笑着说:“锅里有刚蒸好的红薯,你先吃着。”。
秦川坐在灶台边吃了两个红薯,看着刘桂兰忙活。刘桂兰的背也开始弯了,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手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动作利索但脚步明显慢了,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灶台。
秦川说妈您别忙了坐一会儿。
刘桂兰说我闲不住,一年到头就盼着你们回来这几天,不忙点啥心里空得慌。
晚上秦川陪秦根旺喝了一顿酒。秦根旺还是话少,喝了两杯以后问了一句你在县里忙不忙。秦川说忙。秦根旺说忙就好,说明上面用你。秦川说是。
秦根旺又喝了一口酒说你妈身体不太好,膝盖疼了好几个月了,我让她去县里看看她不肯,说花那个钱干啥。
秦川愣了一下看向刘桂兰。刘桂兰在旁边说没事就是老毛病,贴了膏药好多了。秦川说年后我带您去县医院查查。刘桂兰说不用不用,你别管我,在外头干好你的事就行。
秦川没有再争,端起杯子把酒喝了。酒是去年秦川带回来的那两瓶,秦根旺一直没舍得喝,留着过年才开了。酒味很烈,咽下去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但秦川觉得没有平时喝的酒辣。
年三十晚上一家三口吃了顿饺子。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秦根旺喝了两杯酒以后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秦川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照在父母脸上,把他们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秦川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年没有在家里完整待过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