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刺史内堂。深夜。
郑刺史没有睡。坐在内堂太师椅上,面前放一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数。扶手上刻着花纹,他的指甲叩在木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内堂很静,静到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的。
心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姓孙,是郑刺史的表侄,跟了十几年。个子不高,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像弥勒佛,不笑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他的鞋尖并拢,脚跟分开,站得像一根柱子。双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曹达已经在王勃那里了。”孙心腹说。
郑刺史的手指停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他没有皱眉,将茶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用拇指摸了摸碗沿,碗沿有一个小缺口,是以前磕的。
“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案上铺一张纸,上等宣纸,雪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里转了几圈,吸饱了墨,提起来,悬在纸上方。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砚池里墨汁油亮亮的,映着烛火。
“大人。”孙心腹忽然开口,“王勃毕竟是王通的孙子。河汾门下那些人……”
郑刺史没有抬头。笔落在纸上,开始写字。笔锋很稳,一笔一划,字迹端正。他一边写一边说。
“河汾门下?上官仪都死了八年了。王通的门生还剩下几个?”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看。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和往常批公文一样。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密奏”二字。他用蜡封了口,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印,在蜡上压了一下。印纹是一只虎头,张着嘴,露着牙。他把信封举到眼前,看了看封口,确认封好了,才放下。
“送到洛阳。周大人亲启。”
孙心腹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如果王勃不中计呢?”
郑刺史笑了笑。那笑容和白天在堂上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没有笑。眼睛还是灰的,冷的,像两颗脏了的弹珠。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窗外天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县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只蹲着的野兽。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根手指,指着天空。
“他已经中计了。曹达进他门的那一刻,他就中计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枯枝互相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骨头折断。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王勃到虢州以来的所有行踪记录。哪天出门,哪天在廨舍,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王通的孙子。”他自言自语,“教出了半个贞观朝堂,却救不了自己的孙子。有意思。”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停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喝完之后,他将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茶渍沾在袖口上,留下一道淡黄色的印子。
“盯紧他。曹达在他那里待不了几天。周大人要的是证据,不是猜疑。等王勃露出破绽,我们就动手。”
孙心腹应了一声,退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先是很响,噔噔噔,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郑刺史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又开始叩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刚才快了,像心跳。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王勃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窗外,风吹着槐树的枯枝,沙沙沙沙。那声音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郑刺史听着那个声音,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看案上那方砚台。砚池里的墨还没有洗,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他看着那层壳,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叩扶手。
洛阳。周兴府邸。
周兴收到郑刺史的信时,正在吃夜宵。一碗粥,一碟咸菜。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化了。咸菜是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咸菜,咀嚼的声音很轻。他用的是银勺,勺柄上刻着花纹。每舀一勺粥,都要在碗沿上刮一下,把勺底的粥刮干净。
信使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周兴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才让他进来。帕子是丝质的,雪白的,擦完嘴叠好放回袖子里。
信使双手呈上信。周兴接过,用小刀挑开蜡封。刀尖很锋利,他挑得很慢,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生怕割破了里面的纸。蜡封裂开时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碎蜡掉在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他展开信纸,郑刺史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他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王勃收留了一个逃奴。”他对心腹说。
心腹站在旁边,手里捧一盏茶,刚泡的,还冒着热气。周兴接过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很烫,他抿了一小口,放下。
“叫什么?”
“曹达。”
心腹想了想。“曹达。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当然耳熟。”周兴放下茶碗。“曹达是我故意放走的。我在洛阳故意让他听到有人会救他,故意让他在逃亡的路上看到指向虢州的路牌,故意让追捕的人慢一步,让他刚好逃到王勃门口。”
心腹没有说话。他听懂了。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曹达是诱饵,王勃是猎物。诱饵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诱饵,猎物也不知道自己是猎物。周兴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虢州一带的舆图,山川道路标注得很细。他用手指沿着曹达可能的逃亡路线画了一条线,从洛阳到虢州,经过好几个县,每一段都标注了时间。
“王勃收留了他。收留逃奴,按律当死。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我要的是杀人的证据。”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不长,只有一掌长,刀鞘是黑皮的,鞘口镶着铜边。他拔出匕首,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砍过什么东西留下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缺口,手指被割了一下,血渗出来。他没有擦,让血留在刀刃上。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开一小团。
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推给心腹。
“送到虢州。交给郑刺史。”
心腹接过匕首。很沉,比想象的重。他看着刀柄上刻着的两个字,手微微抖了一下。刀柄上刻着“周兴”。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大人,这……”
“曹达会死在王勃的住所。匕首插在他胸口,刀柄上刻着我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我和王勃有仇,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派人杀了曹达。没有人会想到,杀曹达的人是郑刺史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洛阳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个坊门口还亮着灯笼,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灯笼的光很弱,只能照亮门口的一小片地方,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着那些灯笼,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王勃百口莫辩。他有嘴说不清。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逃奴会自己死在他屋里,没有人会相信刀柄上的名字是栽赃。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人怀疑。”
他走回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道密令。写完之后,折好,封入信封。他拿起那枚虎头印,在蜡上压了一下。印纹清晰,虎头栩栩如生。
“去办吧。”
心腹应了一声,将匕首和信一同收入怀中,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周兴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窗外洛阳的夜色很深,槐花正在落,落在院子里,落在井沿上,落在他窗前的石阶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霜。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很轻,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看了一会儿,把花瓣放在桌上。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是快要谢了的那种黄。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虎头牌。铜是凉的,摸久了就热了。他握紧了一些。
“王通的孙子。你祖父教出了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他们教出了贞观之治。但你祖父自己什么都不是。你父亲被贬交趾,你也快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郑刺史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没有笑。
“河汾门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