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虢州参军廨舍。
王勃在灯下读《周易》。书是旧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履卦,读到“履虎尾,不咥人,亨”时,停了笔。履虎尾,踩在老虎尾巴上,老虎不咬人,亨通。他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危而后安。批完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墨迹在纸上微微反光,笔画端端正正。
危而后安。现在算危吗?不算。被逐出长安,贬为参军,在虢州这个小地方管些杂事。不算危,只是冷。冷到骨头里。虢州的夜比蜀中冷得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裹紧了外衣,外衣是旧的,领口的毛边磨得发软。他用手指搓着那毛边,搓了一会儿,觉得手冷,就放下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跑得快,一个跑得慢。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追。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踩在青砖地面上,噔噔噔噔,像有人在砸地。王勃的手按在书页上,没有动。他听着那脚步声,分辨着方向。从巷口来的,一路往廨舍方向跑。追的人慢一些,但脚步声更重,像是穿着官靴。
有人敲门。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门板上,啪啪啪,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门板被拍得震动,门闩在槽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王勃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是伤,衣衫破烂,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鞭痕。鞭痕是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血把衣服粘在皮肤上,撕都撕不开。他脸上肿了半边,一只眼睛睁不开,眼皮肿得像桃子,泛着紫黑色的光。嘴唇破了,血痂糊在嘴角,说话时扯动伤口,血又渗出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粘着血和泥,结成一块一块的。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是慢慢跪的,是直接摔下去的,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摔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撑了一下地,手掌磨破了皮,血从掌根渗出来。
“王参军。”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救救我。”
王勃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肿得太厉害了,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眼神像一头被围猎的鹿,不是求饶,是已经知道自己必死,但仍然想多活一天的那种眼神。绝望里有一点光,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王勃见过这种眼神。在虢州死牢里,那些等待秋决的犯人脸上,就是这种眼神。
“你是谁?”
“曹达。官奴。从洛阳逃出来的。”
王勃的手停了一下。官奴。逃奴。按照大唐律法,收留逃奴与逃奴同罪。他知道。曹达也知道。但曹达还是来了。走投无路了,所以才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王勃看着他的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变成了红色。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抖,像是控制不住。
“谁在追你?”
曹达没有回答。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变成了红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里有血丝。
“有人在追杀我。求王参军收留。”
王勃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谎言。绝望里的人没有力气撒谎。撒谎需要力气,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怕到牙齿咯咯响,嘴唇在哆嗦。王勃能听到他牙齿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敲一串小铃铛。
“进来。”
曹达的眼泪流下来了。流过肿胀的脸,流过血痂,流过伤口。咸的,蜇得他龇了龇牙。他用沾满泥和血的手背擦了擦,手背上也有伤,擦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气。他用膝盖和手肘撑着地往门里爬。爬了三步,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
王勃关上门,将他扶到床上。曹达的身体很重,像一袋湿沙子。衣服粘在伤口上,脱不下来。他用剪刀把衣服剪开。布片和血痂粘在一起,撕的时候曹达闷哼了一声,咬住枕头。枕头是粗布的,被他咬出一个牙印,口水渗进布里,洇开一小块。
伤口露出来。背上,手臂上,腿上,全是鞭痕。有的地方皮开肉绽,能看到下面的嫩肉,粉红色的,还在渗血。有的地方已经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里流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王勃凑近看了看,脓液很浓,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烫。
他去打水。水缸里的水是白天挑的,还剩下半缸。他用木盆打了半盆水,端到床边。水很凉,盆底有一层细沙,是水缸底部的沉淀。他用布蘸了水,轻轻擦洗伤口。布是旧的,洗得很干净,叠成方块。曹达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后背在起伏,一上一下的,像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轻微的呻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擦到一处深的伤口时,曹达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凉,像死人的手。指甲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的手。力气很大,抓得手腕生疼。王勃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曹达的手,那只手青筋暴起,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那不是握笔的手,是握锄头握桨的手。
“王参军,我见过你。”
王勃的手停住了。
“在哪里?”
“沛王府。”曹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梦话。“那年你写《檄英王鸡》,我在席间伺候。你坐在末席,穿一件青衫,袖口磨了毛边。写完之后搁下笔,手指上沾了一滴墨,你用拇指擦了,没擦掉。”
王勃没有说话。他看着曹达。曹达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在自言自语。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结着血痂。每说一个字,裂口就张开一点,血痂裂开,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你是好人。好人。”
他的手从王勃手腕上滑落,落在床上,手指还在微微颤动。然后不动了。昏过去了。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像水烧开的声音。王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烫得像火炭。他在发烧。
王勃继续擦洗伤口。水从清变红,从红变黑。他换了一盆,又换了一盆。擦到第三盆时,伤口里的泥沙基本洗干净了。他从行囊里找出一件干净的中衣,撕成布条,一条一条缠在伤口上。缠的时候曹达没有醒,但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做噩梦。眉头拧在一起,拧出一个川字。他的眼皮在跳动,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缠完最后一处伤口,王勃坐在床沿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曹达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呼吸很重,喉咙里的痰声时有时无。王勃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握在掌心。莲子很硬,硌着手。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想起曹达说的那句话。“你在席间伺候。”一个在沛王府伺候的下人,记住了他穿什么衣服,袖口磨了毛边,手指上沾了墨。他记不住那个下人的脸,但那个下人记住了他的一切。王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那个墨迹早就洗掉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有一个淡淡的印痕。也许不是印痕,是记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虢州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天上的几粒米。远处传来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狗叫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曹达。脸朝里,只能看到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粘着血和泥,结成一块一块的。王勃走过去,把他的头发轻轻拨开,露出下面的头皮。头皮上有几道旧伤疤,已经愈合了很久,白白的,像蚯蚓。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设计了。他只知道,这个人需要帮助。他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