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二年春末。
王勃补虢州参军。虢州地处关中与中原之间,是东西往来的要道。州府不大,在县城正中间,门前蹲两尊石狮子,比长安的小一号,神态差不多,都张着嘴露着牙。
参军廨舍在衙门西侧,一间低矮的厢房。砖木结构,青砖墙缝里长出青苔。屋顶瓦片有些碎了,露出下面的椽子。门是木板的没有上漆,被雨水淋得发黑。推开时吱呀声很大,像有人在惨叫。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稻草,上面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有几个破洞。桌上放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墙角有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飞蛾。
王勃将行囊放在床上,床板响了一声。掀开被褥看了看,底下有虫屎,黑黑的一小堆一小堆。用手扫了扫,虫屎粘在手上甩不掉。
虢州刺史姓郑,四十来岁,胖,脸上有麻子。他是周兴的远房表弟。这个关系,王勃不知道。
入府第一日,郑刺史在堂上打量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目光从脸移到衣襟,从衣襟移到鞋子,又从鞋子移回脸。眼睛很小,眼珠是灰色的,像两颗脏了的弹珠。
“你就是王子安。沛王府出来的。”
王勃行了一礼。“下官王勃,见过郑使君。”
郑刺史笑了笑。不是善意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笑。眼睛还是灰的冷的,像两块石头。
“好好干。”
挥了挥手让王勃退下。退出时余光瞥见郑刺史提笔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很快,像是在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写信。看不清写了什么,但注意到郑刺史写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退出堂外,门在身后关上了。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气。廊下柱子上贴着告示,写着“肃清吏治”四个字,红漆写的,漆掉了大半只剩模糊的笔画。
走回廨舍。路过衙门后院时看到几个书吏在廊下喝茶聊天。他们看到他,声音低了下去交头接耳几句。没有听清说了什么,但知道他们在说他。新来的,被贬的,王通的孙子。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撕不掉。
回到廨舍关上门。从行囊中取出阿莲的毛笔和荷包放在枕边。毛笔横着放笔尖朝外,荷包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枕头,能感觉到荷包的轮廓。
从怀中取出祖父的《中说》手稿翻到某一页。祖父的字: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看了很久。
窗外天暗下来了。虢州的月亮升起来,挂在衙门屋顶上又高又小,像一个铜钱。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圆的亮斑。合上手稿放在桌上。
当夜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太硬硌得后背疼,稻草扎人从被子破洞里钻出来扎着脖子。翻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把刀。
摸着颈间的莲子。莲子还在,硬硬的凉凉的。握着莲子闭上眼睛。
虢州的夜很静。没有蛙声没有水声只有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听着风声想起了锦江边的莲塘。莲塘里现在应该开满莲花了吧。阿莲在做什么,还在补网吗,还是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只知道虢州的月亮和蜀中的不一样。蜀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虢月高,高到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拔不下来。
翻个身面朝另一边。枕头底下的荷包硌着后脑勺。没有挪开,就让荷包硌着。硌着好,硌着能提醒他,蜀中有一个人在等他。
窗外风更急了。呜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就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王子安还是别的什么人。
王子安是沛王府修撰,写《檄英王鸡》被逐出长安的那个。王子安是王通的孙子,河汾门下的后人。王子安有很多标签,每一个都贴得很紧,撕不掉。
但他现在只是虢州一个小小的参军。管些杂事写些公文,领一份微薄俸禄。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记得他写过什么。走进衙门时门吏看他的眼神和看别的参军一样,没有敬畏没有好奇,只是公事公办。
从怀中取出那管竹笔。笔杆上“沛王赏”三个字还在,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握着笔,笔杆冰凉。想起李贤递给他笔时的样子,李贤的手很凉像玉石,说“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
将笔放回怀中。闭上眼睛。李贤的脸浮上来,年轻的,眉眼生得像武后。但笑起来时武后的影子就淡了,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
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还在沛王府读书吗?还是已经被立为太子了?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长安的消息了。长安越来越远,远到像一个梦,醒来就忘了。
翻个身。荷包又硌了他一下。没有动,让荷包硌着。
窗外风小了。呜呜声变成了丝丝声,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洛阳。周兴府邸。
周兴在书房中接见从虢州来的信使。信使是郑刺史的心腹,矮个子,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周兴接过信用小刀挑开蜡封。刀尖很锋利,挑得很慢,像怕割破里面的纸。展开信纸,郑刺史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两页。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王勃到虢州了。”
心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郑刺史说,这个人很安分。每天待在廨舍里不出来,不交际,不写诗。”
心腹问:“大人,要不要……”
周兴摆了摆手。“不急。让他待着。安分的人往往最容易出事。因为安分是装的,装久了就会露馅。”
将信纸凑近烛火。纸页从一角开始卷曲发黄,蹿起火苗。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纸烧完了,灰烬落在砚台里和残墨混在一起,变成一团黑色的泥。
“盯紧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心腹应了一声退出去。门关上了。
周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的夜色,槐花正在落,落在院子里落在井沿上落在他窗前的石阶上。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霜。
腰间那块铜制虎头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虎头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笑。
伸手摸了摸那块牌。铜是凉的,摸久了就热了。放手之后又会凉回去。就像人心,暖了冷,冷了暖,反反复复的。
“王通的孙子。河汾门下。有意思。”
转过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公文。笔在纸上移动字迹端正,一笔不苟。批的是河阳县的赋税账册,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圈出一个数字在旁边批一个“核”字。
窗外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院子里的水缸里,落在房顶的瓦片上。没有人扫,也没有人看。
批完最后一页账册搁下笔。站起身吹灭油灯。
黑暗中,腰间那块虎头牌还在泛着光。铜光很淡,但能看见。像一只眼睛在黑夜里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