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二年春。
王勃收到父亲王福畤的来信。信是托一个回京述职的官员带来的,信封上写着“勃儿亲启”,父亲的字迹。笔画有些抖,没有以前稳了。他拆信时手也在抖,不知道自己抖什么。信封的封口处有一小块墨渍,是父亲写信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已经干了,泛着暗蓝色。他把那小块墨渍看了很久,像是能从里面看出父亲写信时的样子——坐在交趾的案前,窗外有芭蕉叶,砚台里的墨磨得很浓。
信中说,已托故旧在虢州为他谋得参军之职。信中没有责备,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只有一句话。
谋事在人。
他看着那四个字。“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手抖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和薛华的信放在一起,和阿莲的荷包放在一起。四样东西挤在胸口,每一件都有棱角,每一件都硌人。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也就不管了。
收拾行囊。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祖父的《中说》手稿,薛华的信,杜审言的地图,阿莲的荷包和莲子,李贤送的砚台,那管竹笔。一件一件地装进去,每装一件都要停一下,想一想还有没有漏掉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最底下,手稿放在衣服上面,砚台压在角落。荷包和莲子贴身收着,不放进行囊。这两样东西要贴着心口,不能离身。
没有漏掉的。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也带了。
临行前夜,他在江边站了很久。
阿莲的茅屋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线,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他站在远处看着那条线。风吹过来,带着莲塘的水腥气,莲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话。蛙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密有时疏。密的时候像一锅粥,疏的时候像有人在数数。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远处看着那扇门。门没有开。灯一直亮着。他想象着阿莲在屋里的样子——也许在补渔网,也许在剥莲子,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就更走不了了。
站了很久。腿站麻了,换条腿继续站。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露水打湿了衣襟,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走。他数着蛙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一百多声的时候,蛙声忽然停了,只剩风声。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在。
天快亮时,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茅屋的灯还亮着。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日清晨,去江边向阿莲告别。
阿莲正在补渔网。渔网铺在膝上,梭子在指间转来转去,线穿过网眼,拉紧,打结。和以前一样快,一样稳。她的手指没有停,眼睛没有抬,像是不知道他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阿莲”。
她听完他的话,手中梭子没有停。线穿过网眼,拉紧,打结。和刚才一样快,一样稳。
“什么时候走?”
“今日。”
阿莲将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然后放下渔网,站起来,走进茅屋。王勃站在门外等着,听到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脚步声,打开木箱的声音,关上木箱的声音。木箱的盖子合上时发出闷响,像叹气。她翻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找了一遍没找到,又找了一遍。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支毛笔。笔杆是蜀竹所制,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淡淡的黄色。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子安。字刻得很深,笔画里有墨迹,是刻完之后用墨填过的。笔尖是狼毫,秃了,分叉了,有的毛翘起来,像被火烧过。
“你教我的那五个字,我会写了。海内存知己。我练了很多遍。”
王勃接过笔。笔杆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湿漉漉的。他握着笔,笔杆的棱角硌着手指。笔尖的毛翘着,他用手指理了理,理不直,还是翘着。他把笔举到眼前看了看,笔杆上的“子”字起笔处有一点墨渍,是阿莲刻的时候手滑了留下的。他没有擦,就让那点墨渍留着。
阿莲又从怀中取出一物。荷包。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粗布的,灰蓝色,并蒂莲的绣纹。这一次绣得更密了,针脚更整齐了,两朵花挨得更紧了。丝线的颜色从大红换成了暗红,像干了的莲子色。她把荷包翻过来,内里也缝了一块旧布,是另一件旧衣上的。布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莲花的香味。
“那个旧的,你留着。这个新的,也给你。”
王勃将荷包和毛笔一并收入怀中。两样东西贴在心口的位置,和莲子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挤在胸口,硌着他。旧荷包在左边,新荷包在右边,毛笔横在中间,莲子垂在最下面。每一件都有棱角,每一件都硌人。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也不打算按平。
阿莲坐回原处,拿起渔网继续补。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和刚才一样快,一样稳。她没有看他。
王勃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走了”,她已经知道了。说“我会回来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说“保重”,太轻了,轻到像风,说完就散了。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阿莲没有回答。梭子继续穿过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阿莲的声音。
“那首歌,别忘了。”
王勃没有回头。他走出江边的小路,走上官道。官道是黄土的,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雨水。他走在车辙旁边,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走出很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莲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补网。青布衫在晨光中变成一小团灰影。莲塘水面反射着日光,亮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梭子在她指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
他转回头继续走。怀中那两样东西一直硌着他。毛笔的笔杆顶着肋骨,荷包的边角戳着皮肤。他没有调整位置,就让它们硌着。硌着好,硌着能提醒他,蜀中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他这一走,就是永别。再也没有回过蜀中,再也没有见过阿莲。
但怀中的毛笔和荷包会陪他走完所有的路。从虢州到南海,从南海到江南,从江南到滕王阁。在他怀中待几十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笔杆上的字磨平,直到荷包上的并蒂莲褪色。然后他会把它们沉入江中。
此刻他只知道,官道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口。他走在那条路上,怀里揣着蜀中的温度。那温度从毛笔传来,从荷包传来,从莲子传来,暖着他的胸口。他走了一整天,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