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元年秋。成都。
锦江边的酒馆临江而建,木结构两层,楼上窗户正对江面。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纸,纸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到江上的船帆。屋檐下挂一排红灯笼,灯笼纸被雨水淋得发白,上面的字模糊了,只看出一个“酒”字。
馆内烛火昏黄。墙上挂一幅字,写着“太白遗风”,字迹潦草像是喝醉了写的。字画下面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个酒坛子,坛口封着红布。柜台在角落里,掌柜是个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卢照邻第一个到。
他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桌上放一壶酒一个杯子一碟花生米。花生米吃了一半,壳堆在碟子旁边像一座小山。三十余岁,风神俊朗,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郁结。那郁结不是愁,是沉。像石头沉到水底捞不上来。
斟酒时手在发抖。酒壶嘴对着杯口,酒线歪歪斜斜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不动声色换了一只手继续斟。倒满了放下酒壶端起酒杯,酒杯在手中晃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手上。用袖子擦了擦,喝了一口。
没有人问。角落坐着一个挑担的脚夫正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掌柜在拨算盘,噼里啪啦。没有人注意到卢照邻的手在抖。但他知道,有人会注意到。
杨炯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帘子是竹片编的,一掀一落哗啦一声。穿一件月白色袍子,腰间系着黑带,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店内,在角落里停了一下,走过去。
没有寒暄。他在卢照邻对面坐下,只说了两个字。
“杨炯。”
卢照邻抬起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酒。倒酒时手又抖了,酒洒在桌上。杨炯看着那滩酒渍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三下。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卢照邻看到了。
骆宾王进来时带进一阵更大的风。帘子被掀得老高差点打到门框。大步走到桌前,将一柄短剑拍在桌上。剑鞘陈旧,鞘口铜箍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旧痕像是被刀砍过的。剑柄上的缠绳松了,露出一小截木头,木头被汗水浸得发黑。
“义乌骆宾王。”声音比风还硬。
他在杨炯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口见底。碗底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酒从碗沿溅出来,溅在桌上,溅在他手上。没有擦,用袖子一抹完事。
王勃最后一个到。掀帘进来时,三人同时抬头看他。
卢照邻斟酒的手停了一下。杨炯敲杯沿的手指停了。骆宾王按剑的手微微抬起。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酒馆里安静了一瞬。掌柜的算盘停了,脚夫的面也不吃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王勃穿一件半旧青衫,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比在长安时瘦了,颧骨也凸出来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石子。
他在卢照邻旁边坐下。四个人,各占一方。
卢照邻举杯,第一个开口。“都在蜀中,见一面不容易。喝了吧。”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手又抖了一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杨炯端起碗看了王勃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仰头干了。放下酒碗时手指在碗沿上又敲了三下。
骆宾王端起碗一口见底。碗往桌上一顿。“痛快!比长安的酒痛快多了!”
王勃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酒辣,辣得舌头发麻。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卢照邻先开口,语气很淡。他剥着花生,花生壳在指间裂开声音很脆。“我辞了邓王府的差事。十八年,典签做了书记做了,到头来不如一卷《离骚》。”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邓王待我不薄。他说,‘照邻,你是我的司马相如’。司马相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笑。“司马相如写过什么?《子虚赋》《上林赋》。写给皇帝看的。皇帝看了高兴赏他几匹绢。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杨炯冷哼一声。“王府不是读书人待的地方。我要去边塞。”
骆宾王笑了。“边塞?你想写大漠孤烟?”
“诗就该写金戈铁马。”杨炯盯着王勃,“你的诗,太柔了。”
王勃没有退让。他看着杨炯,杨炯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别的什么火。那种火他见过,在祖父的手稿里,在房玄龄的题跋里。那是一种不甘。
“你的诗,太硬了。”
空气凝了一瞬。卢照邻忽然笑了。提起酒壶给四人一一斟满。倒酒时手在抖,酒洒在桌上。杨炯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想帮他稳住,卢照邻将手抽回,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风疾。”卢照邻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夫说会越来越重。以后连笔都握不住。”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酒杯里的酒面在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骆宾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那就趁还能握笔,多写几首。”
杨炯沉默着给卢照邻重新斟酒。这一次斟得很慢,一滴都没有洒。酒线细细的稳稳的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勃看着卢照邻的手。那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想起祖父《中说》里的一句话: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没有说出口。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
骆宾王忽然提起长安旧事。
“听说周兴升了。武后的一条好狗。”
杨炯皱眉。“慎言。”
“怕什么?”骆宾王端起碗,“我骆宾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将来有一天,我要写一篇真正的檄文。不是斗鸡,是讨……”
卢照邻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但骆宾王停住了。嘴还张着,那个“讨”字的音还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他看着卢照邻,卢照邻轻轻摇了摇头。
骆宾王将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看着王勃的目光里有话。那目光说,你懂的。
“子安,你当年那篇斗鸡檄文写早了。如果留到今日……”
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散场。酒尽灯残。
四人在酒肆门口作别。夜风从锦江上灌进来吹起四人的衣襟。卢照邻的衣襟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补了补丁的旧袍子。杨炯的月白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骆宾王按住腰间的剑怕它被风吹得晃荡。王勃用手按住衣襟,风从指缝间钻过去凉飕飕的。
卢照邻往南,骆宾王往东,杨炯往北。
王勃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杨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转身,背着身说了一句。
“明天还来吗?”
没有人回答。风更大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王勃看着杨炯的背影。杨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月白色袍子在夜色中变成一小块灰白,被黑暗吞没了。
王勃站在酒肆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吹得衣襟猎猎响,他没有动。
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与三位知己同时相聚。
多年以后,当他在江南私塾中听到骆宾王起兵的消息,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骆宾王拍在桌上的那柄旧剑,想起杨炯背着身的那句问话,想起卢照邻斟酒时微微颤抖的手。
那时他还不知道,卢照邻的手不是因为酒冷而抖。
酒肆掌柜出来收灯笼。取下门口的灯笼吹灭里面的蜡烛,蜡烛冒出一缕青烟飘散了。看到王勃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客官,打烊了。”
王勃没有动。他看着杨炯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和风吹过巷口的声音。
“客官?”
王勃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中取出那管竹笔。笔杆上“沛王赏”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看了一会儿,收入怀中。
继续走。
酒肆里,掌柜收拾四人留下的酒碗。卢照邻的碗里还剩下半碗酒。杨炯的碗下压着一张字条,掌柜拿起来看了看,不识字。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不如子安远矣。
掌柜将字条连同残酒一起泼进了锦江。字条在水面上漂了一小段,墨迹被水泡散了,字模糊了,然后沉下去。
角落的桌上,一个老者始终没有动过。他坐在阴影里,面前的酒没有喝花生没有动。一直在看。看卢照邻的手抖,看杨炯敲碗沿,看骆宾王拍剑,看王勃进门时三人同时抬头。
四人散后,老者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放下几文钱。
随从跟在他身后低声问:“裴大人,您看这四人如何?”
老者是吏部侍郎裴行俭。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门口看着四人消失的方向。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襟。
“王勃高华,杨炯雄厚,照邻清藻,宾王坦易。”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能得令终,幸矣。”
随从问:“大人何出此言?”
裴行俭不再说话。走出酒肆上了停在门口的轿子。轿帘落下,轿夫抬起轿子走了。灯笼在轿前晃悠,一摇一摇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当夜王勃回到客舍,在灯下坐了很久。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提笔悬在纸上方,笔尖的墨将坠未坠。
想起杨炯说的“明天还来吗”。想起自己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确实不知道明天还去不去。也许去,也许不去。但杨炯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回答他。
搁下笔没有写。
窗外锦江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和每一天一样。听着水声慢慢闭上眼睛。
杨炯的脸浮上来。冷着脸抿着唇,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想起第一次见到杨炯时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的诗太柔了。”那是多少年前了,记不清了。但记得杨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挑衅,是认真。他是真的觉得他的诗太柔了。
翻了个身。莲子硌着胸口。摸了摸,莲子还在。
柔就柔吧。诗不必金戈铁马。诗可以是落霞与孤鹜。
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