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江边。
莲塘里的叶子全铺开了,密密麻麻,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叶子深绿,表面一层蜡质,水珠落在上面不会渗进去,滚成一颗一颗的圆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活的。叶缘向上卷起,像一只只绿色的碗。风一吹,叶子翻卷,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叶脉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手掌上的青筋。
几朵莲花开了。不多,东一朵西一朵藏在叶子中间,要仔细找才能看到。花瓣粉白,花心黄的,蜜蜂钻进去嗡嗡嗡的,在花瓣上爬来爬去,腿上沾满黄色花粉。有一只蜜蜂钻得太深,半个身子埋进花蕊里,只露出屁股,一扭一扭的。
阿莲在莲塘深处发现了一支并蒂莲。
最密的那片叶子中间。两根茎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并排站着,各开了一朵花。两朵花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颜色,花瓣数目都一样。挨得很近,近到花瓣碰着花瓣,风一吹互相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像在说悄悄话。王勃后来想,那声音大概就是莲花的语言,只是人听不懂。
她蹚水过去,水没到腰。淤泥很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脚。水被搅浑了,泥浆翻上来把周围的水染成黄褐色。她走得很慢,一只手伸在前面拨开莲叶,另一只手提着背篓。莲叶的茎上有细刺,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她小心翼翼折下那支并蒂莲,手指捏着茎的底部轻轻一拧。茎断了,发出清脆的啪一声,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
捧到王勃面前。双手托着,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镶了碎钻。水珠从花瓣上滚下来,滴在她手上,滴在衣襟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看。”
王勃接过并蒂莲。茎很滑,沾着黏液,他握紧了些。两朵花并排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花瓣是半透明的,日光能透过去,能看到花瓣里面的脉络,一根一根的像血管。那些脉络从花心向外辐射,越来越细,细到看不见。他把并蒂莲举高了些,让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花瓣变成了淡金色,脉络像金丝。
他从颈间解下那粒用红线穿着的莲子。干枯了,颜色从深褐变成灰白,表皮皱得像核桃壳。放在并蒂莲旁边。一粒旧莲子,两朵新莲花。旧的灰白,新的粉白。旧的皱巴巴,新的饱满圆润。旧的轻得像没有重量,新的沉甸甸的。它们并排躺在他掌心里,像祖孙三代。
“你还留着。”阿莲说。
“留着。”
阿莲没有再说话。她从王勃手中取回并蒂莲,转身走回茅屋。水从裤腿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很深,脚趾形状清清楚楚。脚印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省略号。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王勃站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粒莲子。他看着阿莲的背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显出小腿的轮廓。小腿上沾着碎莲叶和泥点,有的已经干了,一碰就掉。走到茅屋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从门里透出灯光,昏黄的,暖暖的。能听到她在里面走动的声音,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打开木箱关上木箱的声音。木箱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气。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荷包。粗布缝的,灰蓝色,边角裁得不太齐。荷包口是抽绳的,绳子是红线的,和系莲子的红线一样。荷包上绣着一朵莲花。并蒂的。
绣工稚拙,针脚有大有小,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密的地方线挤在一起,鼓起来一个小包;疏的地方露出底布,灰蓝色从红线缝隙里透出来。线的颜色也不均匀,有的深有的浅,像是绣的时候换了好几次线,每次的颜色都不一样。但能看出来那是一朵并蒂莲,两朵花挨在一起共用一根茎。用的是最红的丝线,红得像血,在灰蓝色粗布上格外显眼。那红色让王勃想起蜀地的落日,也是这个颜色,红得发烫。
“给你的。”
阿莲将荷包塞进王勃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粗糙的,温暖的。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细细的,渗出一点血珠,是莲叶的刺划的。她把荷包塞给他之后,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才收回去。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王勃将荷包翻过来。内里缝着一小块旧布,青色的,颜色已褪,边角磨出毛边。布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烟熏味。他认得这块布,是阿莲那件旧布衫的下摆。那件布衫她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领口也烂了,一直舍不得扔,补了又补。他想起她穿着那件布衫站在水里的样子,袖子滑落,露出蜜色的手臂。那块布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被针线缝住了,缝得很密。
“你什么时候绣的?”
阿莲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在地上画圈。鞋尖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圈圈套圈圈,像水波。画完一圈又画一圈,越画越大,大到圈不住,散了。她低着头看那些圈,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王勃将荷包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和莲子放在一起。莲子硬,荷包软,硬的和软的挨着,都贴着他的皮肤。荷包的边角戳着胸口,他没有挪。他摸了摸荷包,能摸到并蒂莲的绣纹,两朵花凸起来,像两个小小的包。
他抬起头看着阿莲。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脸染成淡金色。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她身后的屋里,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我走了。”
“明天还来吗?”
“来。”
阿莲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灯还亮着,透过竹篾墙的缝隙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点排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王勃站在门外,看着那些光点,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一个光点灭了一下,又亮了。是阿莲从灯前走过,挡住了光。
王勃沿着江边往回走。怀里揣着荷包,硌着他。伸手摸了摸,荷包是软的,但里面的并蒂莲是硬的。花瓣压扁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花在叹气。他走得很慢,月光照在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走在他前面,像是在给他带路。
当夜,他将并蒂莲插在客舍的陶罐里。陶罐是店家装酒用的,空了许久,内壁还残留着酒味。他往罐里倒了水,把并蒂莲插进去。两朵花靠在罐口歪歪的,调整了好几次才立正。他退后一步看,又上前扶了一下其中一朵,让它朝着窗的方向。
莲花第二日就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在桌面上。先是第一片,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掉下来的花瓣还是粉白色的,边缘开始发黄。花瓣很薄,干了之后卷起来像小纸卷。他一片一片捡起来,夹进祖父《中说》手稿中。手稿翻到祖父批注“归去来兮”的那一页。花瓣夹在纸页中间,纸页上印出淡淡的水渍。水渍是圆形的,一圈一圈的,像莲叶上的水珠留下的痕迹。他把手稿合上,用手掌压了压,让花瓣贴得更紧。
合上手稿,将陶罐放在窗台上。罐里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茎立在水中,像两根筷子。水有点浑了,底上沉着花瓣的碎末,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浮萍。他看着那两根茎,茎上有一圈一圈的节,像竹子,但比竹子细。有一只蚂蚁爬上来,爬到一半又下去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两根茎。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陶罐上,陶罐的影子投在墙上胖胖的,像一个蹲着的人。那两根茎的影子细长细长的,像两根拐杖。他伸出手,让手的影子落在两根茎的影子旁边,像第三根拐杖。
从怀中取出荷包托在掌心。荷包上的并蒂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两朵花的轮廓还在。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坐着。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两朵花,能摸到绣线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小路。
将荷包放回怀中,贴着心口。
窗外蛙声起来了。呱,呱,呱,不紧不慢的。他听着蛙声慢慢闭上眼睛。蛙声一阵一阵的,有时近有时远,近的时候像在窗根底下,远的时候像在莲塘那头。他分不清是近是远,也不想分清。
他只知道此刻荷包是软的,并蒂莲是硬的。软的和硬的挨在一起,都贴着他的心口。他用手按了按,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