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边。
桃花落尽了。花瓣漂在水面上，有的烂成粉色絮状物，随波打着转。莲叶开始铺满水面，嫩绿的，一片一片从水里探出头来。有的叶子还没展开，卷成尖尖的筒，像一支支绿色的笔。蜻蜓落在上面，翅膀一开一合，闪着蓝光。
王勃和阿莲坐在江边。两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暖烘烘的。石面上有道裂缝，缝里长出青苔，鲜绿鲜绿的，摸上去又滑又软。王勃用手指按了按那青苔，指腹上沾了一层湿气，凉丝丝的。
阿莲膝盖上放着一把莲子，一颗一颗地剥。指甲抠开莲壳，撕掉薄膜，莲子放进手帕里。手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个小洞。莲壳扔在地上，很快堆了一小堆。她剥得很专心，每剥开一颗都要看一眼，确认没有坏掉才放进去。偶尔有一颗发黄的，她皱一下眉，扔到一边。
“你那首诗里写，‘为问逐春人，年光何处无’。”阿莲没有看他，低着头剥莲子，“你一直在追春天吗？”
王勃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水波一层一层荡开，推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一只水黾在水面上滑行，六条腿踩出小小的凹坑，像踩在透明的果冻上。它的影子投在水底，比身体大一圈，黑乎乎的。
“春天走了你追什么？”
她停下来，手里的莲子捏着没有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浅棕色的，瞳孔周围一圈深色的边，像莲子的脐。她的睫毛很长，阳光照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王勃看着她。暮色从东边漫过来，西边的天还亮着，东边的天已经暗了。两种颜色在天上交汇，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颜料。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鼻梁上有一小块亮斑，嘴唇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旧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江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不追了。”他说。
阿莲转过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她没有移开。她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晚霞，红红的，像着了火。王勃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也尖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眼睛里看到自己。
江风吹过来，莲叶沙沙作响。枯叶和绿叶混在一起，枯的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绿的软，沙沙的。远处有采莲女子唱着歌，歌声贴着水面飘过来。正是那首没有名字的采莲歌。
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唱到“归不归”时，调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又扬起来，扬到高处，断了。断的时候像一根线被风吹断，断口处还飘着一小截，在空中颤了颤，才落下来。
王勃伸出手。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微微合拢，像是在试探风的温度。然后落在阿莲的手背上。她的手背粗糙，骨节突出，皮肤上有细小的裂纹，是冬天冻出来的。他的手指触到那些裂纹时，感觉到皮肤的干涩和温热。他的手盖在上面，比她的大一圈，手指长出一截。
阿莲没有抽回去。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王勃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有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她的手缩在那只手下面，像一只小鸟躲在屋檐下。她翻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接雨水。
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没有了。
莲叶在风里翻卷，露出背面的灰白色。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扩到岸边，碎了。远处的采莲歌还在唱，但听不清词了，只有调子，飘飘忽忽的，像一根线牵着什么东西。那根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又忽然绷紧，发出一声颤音。
天边的晚霞从红变紫，从紫变灰，从灰变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暗的，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江面上映着星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盐。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碎了，又聚拢，又碎了。
阿莲的手从王勃手下面抽出来。没有抽远，只是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王勃的手落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温暖。老茧在掌根和指根处，硬硬的，像一层壳。手指合拢，握住了他的手。握得不紧，也不松，刚好能把他的手包住。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江水的哗啦声填满了所有空隙。有时候大一些，有时候小一些，但从来没有停过。就像呼吸，不需要刻意，自己就会进行。王勃感觉到她的脉搏，透过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他的快一些。
远处的村庄传来狗叫，叫了几声停了。蛙声从莲塘里响起来，先是几只，然后是几十只，几百只，整片莲塘都在叫。叫了一会儿又慢慢低下去，低到只剩几只还在叫，呱，呱，呱，像在数数。数到第几声就停了，不知道。
王勃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红线上次换过了，新的，颜色鲜艳。莲子干枯了，表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他将莲子放在阿莲掌心里。莲子的棱角碰到她掌心的老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石子落在棉花上。
阿莲托着那粒莲子看了很久。用拇指摸了摸莲子的表面，感受那些皱纹的纹理。莲子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停在生命线上面。她把莲子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光透过莲子，把它变成半透明的，里面的胚芽像一个蜷着的小人。
“你还留着。”
“留着。”
阿莲将莲子重新穿回红线上，系好，挂回王勃脖子上。她的手绕到他颈后打结时，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是凉的，碰到皮肤时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下来。打了好几个死结，系得很紧。系完最后一结，她的手指在他颈后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别再弄丢了。”
王勃摸了摸颈间的莲子。贴在心口，比刚才更紧了。莲子的棱角硌着胸口，他用手按了按，没有挪开。
当夜回到客舍，他在灯下翻开《春思赋》的稿子。纸页上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了，墨迹重叠糊成一团。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纸是白的，灯下泛着淡黄色。他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空白，纸面光滑，有点凉。
提笔在末尾添了两句。
游子久不归，春草年年绿。
写完搁笔。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光。他看着那两句话，想起阿莲问的“春天走了你追什么”，想起自己答的“不追了”。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半年的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松了，像绳子打了个活结，还能解开。
从那个傍晚开始，春天来也好去也好，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有一个地方，春天永远在。那里有莲塘，有采莲歌，有一个人坐在江边，手里剥着莲子，等他来。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它存在。
他把《春思赋》稿子折好收进行囊。行囊里塞了不少东西，祖父的手稿，薛华的信，杜审言的地图，几件换洗衣服。最底下是那件旧外衣，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勃”字，是母亲在他离家时缝上去的。字迹已洗得发白，但笔画还在。他摸了摸那个字，能摸到线迹的凹凸。
吹灭油灯。黑暗中摸着颈间的莲子，被阿莲系得很紧，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它的棱角。他翻了个身，莲子滚到一边，又滚回来。他用手按住。
窗外蛙声又响起来了。呱，呱，呱，不紧不慢的，像在提醒他什么。那声音从莲塘那边传过来，穿过夜色，穿过窗纸，落在他耳朵里。他听着那声音，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几声的时候，声音乱了，几只蛙一起叫，分不清谁是谁。
闭上眼睛。阿莲的脸浮上来。不是她的五官，是她的表情。她说“不追了”时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有说。他想知道那没说的话是什么，但他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问，问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翻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墨迹还在，像一个字又不像。这一次他看出来了，那是一个“归”字。笔画不全，但骨架在。“归”字的左边一竖被水渍盖住了，右边还在。归。归去来兮的归。祖父写过的那个归。
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