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阿莲茅屋前。
刚下过雨，泥土松软。王勃坐在屋前石墩上，用树枝在泥地写字。树枝是从旁边桃树上折的，一头削尖了，握在手里像笔。桃树的枝条还带着一点湿气，握久了掌心就潮了。泥地湿漉漉的，树枝划过，留下清晰凹痕，深褐色，比周围泥地颜色深。凹痕的边缘微微翘起，像被犁翻过的土。
阿莲蹲在旁边看。她蹲着时膝盖顶着下巴，两手抱着小腿，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的字，一眨不眨。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也不去拨，就那么让它飘着。
“写的什么？”
“你的名字。”王勃指着地上的字，“阿——莲。”
她看着那两个字，伸手指其中一个。“这个，是莲花的莲？”
“是。”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几道细纹。不是皱纹，是笑纹，浅浅的，像涟漪。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原来我的名字长这个样子。”她的手指悬在“莲”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欣赏。
她伸出手指，顺着笔画的凹痕描了一遍。描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把字弄疼了。描到最后一笔时，手指沾了泥，泥巴嵌进指甲缝里也不擦。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指甲缝里的泥黑黑的，她笑了一下，继续描。
王勃又写了五个字，这次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泥地上。树枝划出沙沙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叶子。
“海——内——存——知——己。”
阿莲一字一字念出来，每个字都停顿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念得对不对。念到“知”字时，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这个字为什么长这样。念完抬头看王勃。
“什么意思？”
王勃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江上的雾气——夜雾从江面升起来，一缕一缕灰白色的，飘到莲塘边，缠在枯莲蓬上，缠在竹篱笆上，缠在茅屋檐下。雾很轻，轻得像纱，风一吹就散了，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反复复。
“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看不见他，但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有这样的人吗？”
王勃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长安城里的李贤——还在读书吗，还在写诗吗。想起那夜酒肆中的杨炯、卢照邻、骆宾王。杨炯去边塞了吗，卢照邻的手还抖吗，骆宾王还在写诗吗。想起玄武门外送他的杜审言，回蜀州了吗。想起薛华信上那句“善自珍重”。他一个一个地想，像在数一串珠子。每一颗珠子都不一样，但都串在同一根线上。
“有。”
阿莲没再问。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五个字，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默念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在跟那些字说话。念了几遍，她拿起树枝，在“海内存知己”旁边也写了五个字。树枝在泥地上移动，沙沙轻响。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手指握树枝握得发白，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直起身。她的腰弯了太久，直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王勃看清了那五个字：天涯若比邻。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错了方向，“涯”的点写到左边，“比”的两把匕首写反了，“邻”的耳朵旁写成了方块。但一笔一划都没错，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笔画有深有浅，深的像刀刻的，浅的像指甲划的。但骨架在，每一个字的骨架都在。
他不记得教过她这五个字。只教过“阿莲”两个字。“海内存知己”是刚教的，她才念了一遍。“天涯若比邻”他从来没有教过。
“你从哪里学的？”
阿莲没回答。她把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泥已干了，拍不掉，就用指甲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抠得很用力，指甲刮着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教我的那五个字，我会写了。”答非所问。
王勃看着地上两行字并排着。左边他写的，端正工整，像印上去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右边她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学写字，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有的深有的浅。但笔画数一样，结构一样，意思连在一起。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他拿起树枝，在“天涯若比邻”旁边又写了五个字：海内存知己。
两行字并排着，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江边。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笔画走向一致。他写的“海”字和她的“海”字，起笔都是顿了一下，然后向右走。他的顿笔重，她的顿笔轻，但方向一样。
阿莲看着那两行字笑了。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尾的那几道细纹又出来了，浅浅的，像涟漪。
江风吹过来，带着莲塘的水腥气。雾更浓了，浓到对面莲塘几乎看不见。远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那狗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阿莲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裤腿湿了半截，是蹲太久被泥水浸湿的。她拍了拍，拍不掉，也就不管了。
“我要进去了。露水重，明天要早起采莲。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她推开门进去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屋里亮起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线，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那线很细，但在雾气中格外亮，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王勃站在原地，看那条金线。很细，但很亮，在雾气中像一根发光的丝线。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线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他转过身，沿江边往回走。雾气打湿了衣襟，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他走得慢，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走到客舍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茅屋方向那盏灯还亮着，竹篾墙缝隙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像萤火虫。那些光点排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当夜他在灯下坐了很久。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提笔悬在纸上方，笔尖的墨将坠未坠。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他想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将笔搁下了。
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莲子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表皮皱巴巴的，像一颗缩小了的心脏。他放在桌上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写完搁笔。墨迹未干时，他看了很久，将纸折好夹进祖父《中说》手稿中。手稿翻到祖父批注“归去来兮”的那一页。两行字并排着，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江边。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黑暗中，那十个字还在脑子里转。他想起阿莲蹲在泥地边，用手指一笔一划描他的名字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粗糙，但描得很认真，每一笔都顺着他的笔迹走，像在走一条他走过的路。那条路很长，从长安到蜀中，走了几千里。她只用一根手指，就走了回去。
他翻了个身。莲子硌着胸口，他没有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