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二年春。王勃在蜀中已滞留近两年。
九陇县。蜀地春天来得早,正月未尽,江边桃花已开了。浅红的花瓣薄得像纸,半透明的,日光能透过去。花瓣边缘白,中间粉,颜色从花心往外晕开,越往外越淡,淡到边缘几乎成了白色。落在江面上随水漂走,有的在水面打几个转,便被浪头打翻沉下去了。有的漂到岸边,搁浅在石头缝里,几天后变成褐色,烂在泥里。
王勃在客舍写《春思赋》。巷子窄,两边高墙上爬满爬山虎,叶子还是枯的,芽已冒出来了,嫩绿的一点一点,像米粒大小。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写长安的春天——槐花落满朱雀大街,曲江池边游人如织,大明宫的飞檐在暮色里泛金光。那些东西很久没见了,写起来却像昨天刚看过。他写到曲江池时,笔停了一下。曲江池的水是绿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岸边的人。他记得很清楚。
写到“为问逐春人,年光何处无”时停了笔。窗外桃花正落,花瓣飘进来,落在砚台边,落在他刚写的那行字上。他拈起一片,薄得贴在指腹上,几乎没有重量。他把花瓣放在桌角,看了一会儿,花瓣边缘慢慢卷起来,像在缩水。
他忽然想起阿莲。
去岁深秋之后他再没见过她。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见了说什么。一个被逐出京的废官,靠接济度日,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他至少还有那片莲塘。莲塘就是她的全部。他想过很多次去找她,走到莲塘边又折回来。他怕她问“你什么时候走”,他答不上来。他更怕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更答不上来。
客舍的门被敲响。
王勃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阿莲,手里提着一尾鱼。鱼还活着,尾巴甩来甩去,鱼鳞在日光下泛着银灰的光,鱼鳃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在喘气。尾巴甩出的水珠溅在王勃手背上,凉凉的。鱼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江里打的。吃不完,给你。”
她把鱼塞给他,转身就走,快得来不及说谢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你瘦了。”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她继续走,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两边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下,像一块巨大的黄布。青布衫走在那片黄色中间,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不见了。王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片黄色里再也看不见任何移动的东西。
王勃提着鱼站在门口。鱼在他手里又甩了一下尾巴,很沉,力气很大,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他换了一只手,鱼还在甩,鳞片刮着他的手指,凉飕飕的。
厨房在客舍后院,很小,一个灶台一张案板一个水缸。灶是砖砌的,铁锅里还有昨天的锅巴,硬邦邦铲不下来。他用刀背敲掉锅巴,刀背磕在铁锅上,发出当当的响声。倒水,生火。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烟呛得他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杀鱼,刮鳞,开膛。鳞片飞起来粘在他袖子上,亮晶晶的。内脏掏出来扔在案板上,血淋淋的,鱼腥味一下子冲上来。清水冲了好几遍才干净,手指伸进鱼肚子里摸了摸,里面滑溜溜的,还有一层黑膜。放进锅里,水开了,鱼在锅里翻滚,汤从清变白,从白变浓。他放了几片姜,客舍店家给的,切得很厚,有的地方还带着皮。姜片在汤里浮浮沉沉,像小船。
炖了半个时辰。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木柴烧成炭,红彤彤的。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碗很烫,他捧着碗沿,吹了又吹。汤鲜得舌头发麻。喝完一碗又盛一碗。第二碗喝到一半,看见碗底沉着几片姜——切得很厚,有的地方还带着皮。和他切的那些不一样。他切的姜是薄片,薄到能透光,像纸一样。碗底的是厚片,厚得像手指,边角不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阿莲放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厨房,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灶台上没多出别的东西,碗筷没动过,案板上的鱼内脏被收拾干净了,连案板都用清水冲过了,水渍还没干。只有那几片姜沉在碗底。
王勃看着那几片姜,看了很久。姜片在汤里泡软了,边角卷起来,像几朵小花。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辣的,辣得舌头疼,辣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了。辣味从舌头一直烧到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当夜他在灯下继续写《春思赋》。写到“春江无云潮水平,蒲心水暖鸳鸯行”时,想起阿莲提鱼来的样子——走得很急,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碎发贴在脸上。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走路走急了的红。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提着的鱼还在甩尾巴。她没有多看他一眼,把鱼塞给他就走。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说了一句“你瘦了”,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提笔在赋末添了两句:
游子久不归,春草年年绿。
写完搁笔。看着那两句,忽然想起祖父批注《诗经》的那一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祖父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归去来兮。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祖父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一定抖了。祖父的手从来不抖,但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抖了。因为归去来兮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吹灭油灯。黑暗中摸着颈间的莲子,还是硬的,硌着指腹。
春天走了追什么?不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