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江边。
王勃第三次来时,阿莲正在唱歌。
月亮很大,圆圆满满地挂在莲塘上空。月光铺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像有人把一面银镜子砸碎了撒进去。残荷在夜风里摇晃,枯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那声音时大时小,大时像低语,小时像叹息。
阿莲站在浅水里,水只没到脚踝。她没有采莲,只是站着,面朝江水。月光把青布衫染成灰白色,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瘦瘦的,长长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歌声很低,像是唱给自己听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水里的鱼。
王勃站在岸上,没出声。他怕一出声,歌声就停了。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毛边。那毛边已经磨得很软了,搓起来有一种粗糙的温暖。
他听出几句词——和那天在莲塘里唱的一样。只是那天唱得轻快,今天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叹气。“归不归”三个字拖得尤其长,“归”字像一根线拉出去很远,“不”字顿了一下,“归”字又拖出去,拖到气息快尽了才收住。
歌声停了。阿莲转过头,看见岸上的他。
“你站了多久?”
“刚来。”
阿莲没拆穿他。她从水里走上岸,赤脚踩着月光下的泥地,脚踝沾着碎莲叶,泥巴糊到脚背也不擦。脚印一个一个留在泥地上,里面汪着月光,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小镜子。她走到岸边,在一塊石头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江水里。水面碎开的月光重新聚拢,又被她的脚踝搅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
“这首歌叫什么?”王勃问。
“没有名字。”阿莲在岸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看月亮。“这里的人都这么唱。我娘教我的,我娘的娘教她的。传了好几辈了,也不知道是谁编的。词也是乱编的,每次唱都不一样。”她顿了顿,“今天唱的和那天唱的,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天唱的是‘问君去何处’,今天唱的是‘问君归不归’。”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去和归,不一样。”
王勃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不一样。去是离开,归是回来。他去了很多地方,从来没有归过。
“想学?”阿莲问。
王勃在她旁边坐下。石头凉凉的,坐上去屁股底下凉飕飕的。他往前挪了挪,石头上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你教我。”
阿莲唱一句,他学一句。她唱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教小孩子说话。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不像唱歌,更像在念一首很旧很旧的诗。
“莲——叶——何——田——田——”
他的长安口音唱蜀地歌谣,“田”字总是卷舌。阿莲说舌头要放平,他又唱一遍,还是卷的。阿莲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莲塘上回荡,惊起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走了。他又唱一遍,舌头放平了,调子又跑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卡在中间,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鸭子。
阿莲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算了算了,你不是唱歌的料。”
王勃没反驳。他确实不是。在沛王府时李贤让他唱过一首,五音不全,李贤笑了一整天。他不在乎。唱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唱。他坐在江边,和一个采莲的女子学一首没有名字的歌。这件事本身就比唱得好不好重要。
阿莲重新唱了一遍,这次没笑,唱得很认真。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她唱到“归不归”时,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问自己。她低着头,看着江水,江水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
王勃看她的侧脸。鼻梁不高,线条柔和。嘴唇有点干,下唇有道小裂口,是风吹的。她唱完转过头,发现他在看。
“看什么?”
“没什么。”
阿莲没再问。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盘腿坐着,裤腿湿了贴在腿上也不管。她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松开。从怀里摸出一把莲子递过来。
“吃不吃?”
王勃接过。莲子还是青的,表皮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清甜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阿莲也剥了一颗,连皮一起嚼,嘎吱嘎吱的,嚼完了还把皮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在地上。
两人坐在江边吃莲子,听水声。远处莲塘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扑通一声,涟漪荡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啪嗒轻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敲门,敲了一下就走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长安?”阿莲忽然问。
王勃看着江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那些碎片就动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写了什么?”
“一篇檄文。斗鸡的檄文。”
阿莲听不懂“檄文”是什么意思,但没追问。她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莲子。她把莲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你还会回去吗?”
王勃想了想长安的城墙,朱雀大街的宽度,沛王府书房里李贤递过来的那管竹笔。那些东西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甚至记不清李贤的脸了,只记得那管笔的触感,竹子的纹理硌着手指,凉丝丝的。
“不知道。”
阿莲没再问。她把剩下的莲子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裤子上的泥土已经干了,一拍就掉,在月光下飘起来,像一小团灰雾。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采莲。那首歌,别忘了。”
“不会忘的。”
阿莲笑了一下。月光下那笑容看不太清,但王勃觉得她在笑。她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青布衫和夜色融在一起。走到茅屋门口,推开门进去,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线,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那线很细,但在黑暗中格外亮,像一根发丝。
王勃坐在石头上没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莲叶腐烂的味道。他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托在掌心。月光把莲子的影子投在掌纹上,黑乎乎的,像一颗心。他看了一会儿,又系回去。莲子垂在心口,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沿江边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茅屋的灯还亮着,竹篾墙的缝隙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像萤火虫。那些光点排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当夜回到客舍,他铺开纸写《春思赋》的开头。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砚台里的墨磨得很浓,在烛火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写到“为问逐春人,年光何处无”时停了笔。阿莲问的那句话还在耳边——“那你还会回去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搁下笔,吹灭油灯。黑暗中摸着颈间的莲子,棱角硌着指腹。阿莲的歌声还在脑子里转。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他没有回答。也许永远不会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墨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盯着看了很久,那墨迹像一个字,又不像。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墙灰簌簌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