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江边茅屋。
王勃又去了江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为那支莲蓬,也许为那句“归不归”,也许什么都不为。走着走着,脚就把自己带到了那里。他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走,路两边长满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露水凉丝丝的,隔着布料贴在脚踝上,像有人用手指碰了他一下。
茅屋在莲塘边上,离江岸不远。竹篾墙外糊了泥,泥面裂了缝,缝里长出枯草,在风里摇。屋顶茅草很厚,有几处塌下去,露出里面的木架子。门是木板拼的,没上漆,被雨水淋得发黑。门框上方的墙缝里插着一束干枯的艾草,是端午时留下的,颜色已经褪成灰白。
阿莲正坐在屋前补渔网。网铺在膝上,大大小小的网眼有些破了洞。梭子是竹片削的,在她指间转来转去,线穿过去,拉紧,打结。动作极快,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梭子穿过网眼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吃叶子。她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轻轻摆着。
她看见他来,没有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铺了稻草的泥地。稻草已被压扁,泛着暗黄色。她挪动的时候,渔网从膝上滑了一下,她顺手一扯,又铺平了。
王勃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渔网,网绳是麻的,粗粝,带着河水腥味。他能闻到那味道,咸的,涩的,混着稻草的干香。
“你是长安来的?”阿莲没有抬头,梭子继续穿过去拉紧。
“是。”
“长安什么样?”
王勃想了想城墙,朱雀大街的宽度,槐花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这些东西她没见过,说了也想象不出。他想了想,说:“很大。城墙很高。朱雀大街有十六条车轨那么宽。”
阿莲眯起眼,像在丈量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没想象出来。她低头继续补网。梭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线拉紧,打了个结,又继续。
“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语气很平,没有遗憾也没有向往,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说完这句话,她的梭子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穿过去。
王勃看她补网的手——粗糙,指节有茧,指甲里嵌着泥。但梭子在指间转得很轻巧,像在抚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梭子,中指抵着梭背,每一次穿线都精准地找到网眼的位置,不需要低头看。
“你的名字谁起的?”
“我娘。”梭子停了片刻,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又继续穿过去。“她说生我那天下雨,门前的莲花开了,就叫我阿莲。我娘走后,就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王勃没有问她娘去了哪里。他望向江面,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里,风吹乱了羽毛,它抖抖身子,继续站着。白鹭的腿很细,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但它站得很稳,风怎么吹都不动。
阿莲把补好的渔网叠起来,先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旁边石头上。石头上已经叠了好几张,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是量过的。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支莲蓬递过来。
“今天采的。比那天的甜。”
莲蓬还是青的,未熟透,莲子顶端绿底下白。她采得很小心,杆子留了一截,切口齐整,是拧断的,不是扯断的。断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王勃接过,剥开。莲子确实甜,没有苦味,清甜得像含着露水。他吃了一颗,把剩下的收进怀里,衣襟被莲蓬顶得鼓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那里鼓起一个小包,像藏了一只小动物。
阿莲从地上捡起梭子,补另一张网。这张破得更大,网眼几乎全散了。她的手指在网绳间穿梭,线从这边到那边,像缝一件旧衣裳。她补得很慢,每一针都要比一下位置,确认对齐了才拉紧。拉紧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你每天都补网?”
“不补不行。网破了就打不到鱼,打不到鱼就没饭吃。”
她说话时没抬头,声音平平的。王勃却听出了那层意思——一个人,一张网,一片江。网破了补,补了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多余的话。
他坐在那里看她补网。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阿莲中间只起身喝了一次水,从屋里陶罐倒的,端着碗站在门口仰头喝完,又回来继续补。她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几下,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碗放回屋里,走出来,坐下,拿起梭子,继续。
王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稻草碎屑。
“走了?”阿莲没抬头。
“走了。”
“明天还来吗?”
王勃看看莲塘,枯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塘面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落在水面上,浮着。
“来。”
阿莲的梭子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下巴点了两下,很轻,像风吹过莲叶时叶梗的晃动。
王勃沿江边往回走。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阿莲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青布衫在暮色里成了一小团灰影。莲塘水面反着最后一缕天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她手里的梭子还在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
怀里那支莲蓬硌着他。他伸手摸了摸,莲子一颗一颗凸出来,隔着衣料能摸到形状。他数了数,七颗。和阿莲上次给的一样多。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碰巧。但他愿意相信她是故意的。
当夜他躺在客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阿莲说“我娘走后,就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时,梭子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就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它很重,重到像一粒莲子,沉在心底,压着,不让人翻身。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墨迹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一次,他看出了那是一个“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