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其间京城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涌动,锦衣卫奉旨彻查都察院贪腐结党一案,接连收押了两名与崔国公往来密切的言官,虽未直接牵扯崔氏核心势力,却也如同一把悬在崔氏头顶的利刃,让长春宫上下整日惶惶不安,连带着京城街头的议论声,都越发偏向沈丞相忠正清廉、崔氏野心昭彰的论调。
丞相府内却始终一派平静,丝毫不见风雨欲来的紧绷感。沈清辞依旧每日深居简出,白日里或是在院中静坐看书,或是与陈嬷嬷商议内宅琐事,晚间便陪着母亲说话解闷,对外只称是前日朝堂之事惊扰了心神,需静心休养,连府中下人都觉得,自家大小姐是真的被皇后一党的报复之心吓得收敛了锋芒,全然不知这副看似松懈的模样,不过是她刻意放出去的烟雾弹。
唯有沈括知晓女儿胸有成竹,这三日里他依旧按部就班处理朝堂政务,从不主动提及崔氏一案,却在暗中收拢证据、稳住朝中中立大臣,既不冒进邀功,也不退缩避让,完美契合了帝王心中对肱骨之臣的期许,反倒让陛下对其信任更甚,连带着对尚未入东宫的沈清辞,也多了几分未来太子妃的端庄认可。
而东宫之中,萧玦自那日命玄影送去人手名单被退回后,便再未派人送来只言片语,更未擅自干预丞相府的布局,只是悄无声息地将暗卫部署得更加严密。白日里丞相府四周街巷看似寻常,实则每一处拐角、每一家临街铺面,都有暗卫隐匿值守,连一只飞鸟靠近府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玄影数次想派人再递消息,提醒沈清辞护国寺之行的凶险,都被萧玦抬手拦下。
“她既有自己的筹谋,便不必多此一举。”本宫只需守在暗处,保她性命无虞即可,其余的,尽数交给她。不扰她棋局,便是最好的守护。”
玄影看着殿下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温柔,心中暗自叹息,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这三日里,皇后安插在丞相府的几名眼线,每日都按时将“沈清辞心神不宁、疏于防备、闭门不出”的假消息传回长春宫,一次次坐实了沈清辞“胆怯慌乱”的假象,让皇后与崔国公越发笃定,三日后的护国寺之行,必定能一举功成,彻底毁了沈清辞的一生。
转眼便到了赴护国寺祈福的吉日。
天刚蒙蒙亮,丞相府便已开始准备。府中女眷尽数起身梳妆,沈夫人素来信佛,此次祈福一是为朝堂风波过后阖家平安,二是为女儿即将入东宫祈福顺遂,一早便换上了素净的锦裙,佩戴的首饰也尽是温润无锋芒的玉饰,端庄又谦和。
沈清辞的院落里,绿萼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妆更衣。眉眼清冷素净,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深闺女子的温婉娴静,远远看去,便是一副不染尘俗、端庄柔婉的模样,恰好符合世人对丞相府大小姐、未来太子妃的所有期许,也恰好能让皇后的陷害之计,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小姐,都准备好了。”绿萼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着,眼底满是赞叹,随即又想起护国寺的阴谋,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嬷嬷已经把心腹侍卫都安排好了,前后车队、寺内小径、后山各处,都布下了人手,皇后派来的人,一进护国寺地界,就会被咱们的人盯上,绝对出不了差错。”
沈清辞对着铜镜,轻轻理了理衣襟,眼底无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即将赴一场寻常家宴,而非一场步步惊心的阴谋。她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山间薄雾:“不必紧张,越是平静,越能让对方放下戒心。今日我们只需按部就班,上香、祈福、绕行后山,一步都不要错,也一步都不要提前,等着他们主动出手即可。”
欲擒故纵,引蛇出洞。她要让皇后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对方布下的“陷阱”,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手将对方困死在自己的牢笼里,让所有人都看清,皇后的歹毒心肠与卑劣手段,让崔氏一党,再无翻身的余地。
不多时,陈嬷嬷进来回禀,府中车队已然备好,沈夫人与府中其他女眷都已在前厅等候,沈括也特意提前处理完晨间事务,亲自送家眷出门,一来是彰显丞相府对祈福之事的重视,二来,也是暗中为女儿保驾护航。
沈清辞微微颔首,起身缓步往外走去。步履平稳从容,身姿挺拔如竹,脸上无半分慌乱,无半分刻意,只有一派淡然平和,仿佛全然不知,这一路之上,早已布满了皇后布下的刀光剑影。
前厅之内,沈括身着素色常服,见沈清辞走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也很快化作信任与笃定。他上前一步,低声叮嘱:“今日万事小心,为父已安排了府中最精锐的侍卫随行,明里暗里都有部署,若有意外,不必强撑,即刻示意侍卫出手。”
“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沈清辞微微躬身,声音轻却坚定,“今日之事,只会圆满收场,绝不会出任何纰漏,更不会让沈家陷入半分非议之中。”
沈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深知女儿的性子,既然早已谋定,便绝不会有半分差池,他能做的,便是在外稳住局面,为她兜底,护她周全。
片刻之后,丞相府的车队缓缓驶出府门。前后三辆马车,沈夫人与沈清辞同乘中间最宽敞的一辆,车队前后都有身着素衣的侍卫护送,排场规整却不张扬,既符合丞相府的身份,又不会过于招摇,一路行在京城街道之上,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那便是沈丞相的家眷吧?听说要去护国寺祈福呢。”
“可不是嘛,沈丞相刚在朝堂上挫败了崔氏一党,阖家祈福平安,也是应当的。”
“那位就是未来的太子妃沈大小姐吧?真是端庄大气,有大家风范,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东宫太子殿下。”
“听说皇后娘娘一直针对沈家,也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咱们沈丞相可是忠臣,可不能被奸人所害啊。”
百姓的议论声顺着微风传入马车之中,沈夫人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轻声叹道:“清辞,你看,百姓心中都有数,知道你父亲是忠臣,也认可你的品行,那些阴私小人的算计,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沈清辞回握住母亲的手,掌心温热,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她轻声安抚:“母亲放心,邪不压正,今日之后,那些跳梁小丑,再也无法兴风作浪,女儿会护着您,护着沈家,一世安稳。”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前世的苦难与屈辱,今生的筹谋与布局,都将在今日,迈出最关键的一步。皇后欠她的,崔氏欠沈家的,她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队一路平稳前行,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护国寺。
护国寺乃是京城第一古刹,香火鼎盛,平日里便是香客不断,今日恰逢祈福吉日,更是人流如织,香客云集。寺中住持早已得知丞相府家眷前来,亲自带着僧众在山门前等候,见车队驶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有加。
沈括亲自扶着沈夫人下车,沈清辞紧随其后,缓步走下马车。她抬眼望去,护国寺红墙黛瓦,香烟缭绕,晨钟之声悠远绵长,往来香客皆是虔诚肃穆,一派祥和之景。可唯有她知道,这祥和表象之下,早已暗藏杀机,皇后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在这寺院之中,静静等着她踏入。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寺门两侧的树荫下、往来的香客之中,有数道目光隐晦地落在她身上,眼神阴鸷,带着不怀好意的算计,正是皇后与崔国公提前安排好的人手。这些人伪装成香客,混迹在人群之中,看似寻常,实则一举一动,都在沈家侍卫的监视之下。
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微微垂眸,扶着沈夫人的手臂,缓步跟着住持往寺内走去,身姿端庄,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那些暗藏的恶意。
按照礼制,一行人先到大雄宝殿上香祈福,沈夫人虔诚跪拜,为阖家平安、为女儿顺遂祈福,沈清辞也跟着跪拜,神色肃穆,心中却无半分求神拜佛的念头。她从来不信神明庇佑,今生能护自己、护沈家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只有步步为营的筹谋,只有亲手掌控的命运。
祈福礼毕,住持亲自引着众人往寺院后方的禅房稍作歇息,奉上素茶斋点。沈夫人与住持闲谈佛法,沈清辞则静坐一旁,垂眸饮茶,看似安静乖巧,实则耳听八方,将四周的动静尽数收入耳中。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些伪装成香客的可疑之人,正借着闲逛的由头,陆续往寺院后方的后山小径靠近,那里人迹罕至,林木茂密,正是最适合制造“意外”、栽赃陷害的地方,也正是前世,她被诬陷私通外男的噩梦之地。
绿萼站在沈清辞身后,指尖微微收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小姐,他们动了,都往后山去了,咱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尽数掌控住了。”
沈清辞轻轻啜了一口清茶,放下茶杯,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后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歇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沈清辞便轻声开口,对着沈夫人道:“母亲,听闻寺中后山的菩提泉灵气极盛,饮之可清心安神,女儿许久未曾来护国寺,想去后山走一走,看一看菩提泉,顺便散散心,不知可否?”
沈夫人闻言,并未多想,只当女儿是想舒缓心绪,当即笑着点头:“也好,寺中风景清幽,你去走走也好,让嬷嬷和侍卫跟着你,切莫走得太远,快去快回。”
一旁的住持也连忙附和:“沈大小姐有所不知,后山菩提泉乃是我寺灵泉,水质清冽,确实能静心安神,老奴这就派小僧为大小姐引路。”
“不必劳烦师父,我带着侍卫即可,不会乱闯寺院地界。”沈清辞微微起身,语气谦和有礼,完美契合着深闺大小姐的温婉模样。
她特意主动提出前往后山,就是要彻底坐实皇后的算计,让对方以为,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毫无防备,从而放下所有戒心,肆无忌惮地出手。
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她要让皇后的人,毫无顾忌地使出所有手段,再当场人赃并获,让他们百口莫辩。
沈夫人再三叮嘱侍卫护好小姐,才放心让沈清辞离去。沈清辞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带着绿萼、陈嬷嬷,以及四名看似寻常、实则身手不凡的心腹侍卫,缓步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刚离开禅房,隐匿在人群中的几道黑影,便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同时快速将消息传递出去,送往早已在护国寺外僻静处等候的崔国公心腹手中。
此时护国寺外的一辆隐蔽马车里,崔国公的心腹接到消息,得知沈清辞独自前往后山,防备松懈,身边只有几名侍女和寻常侍卫,当即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长春宫禀报皇后。
长春宫内,皇后早已梳妆完毕,身着一身便服,看似静坐礼佛,实则心神不宁,满心都是今日的计划。接到心腹传来的消息,得知沈清辞已然独自前往后山,踏入圈套,当即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与怨毒。
“好!真是天助本宫!”皇后猛地起身,周身戾气翻涌,声音阴冷刺骨,“传本宫命令,按原计划行事!今日务必让沈清辞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端庄贤淑,全都是装出来的!事成之后,所有参与之人,本宫重重有赏;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或是事情办砸了,所有人,都给沈清辞陪葬!”
“奴才遵命!”传信之人躬身领命,立刻退下,将指令送往护国寺。
一场栽赃陷害的大戏,已然到了开场的时刻。
而此时的护国寺后山,林木葱郁,小径幽静,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静谧得有些诡异。
沈清辞缓步走在小径之上,月白色的身影在绿树掩映之下,显得格外素净。她步履从容,时不时抬眼看一看四周的风景,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散心,全然不知,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之中,皇后安排好的几名市井无赖,已然手持伪造的书信,正摩拳擦掌,等着她靠近,便冲出来上演一场“私会情郎”的好戏。
两侧的树林里,也早已埋伏好了皇后的人手,只等好戏开场,便一拥而上,充当“目击证人”,当场坐实沈清辞的罪名,再顺势将消息散播出去,半日之内,就能传遍整个京城,让沈清辞的清白声名,毁于一旦。
绿萼看着越来越近的密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忍不住凑近沈清辞,低声道:“小姐,就在前面了,他们都埋伏好了,咱们……”
“继续往前走。”沈清辞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寒光渐盛,“一步都不要停,按照计划,走到密林前的空地上。”
她抬眼望去,前方的空地,就是前世她坠入深渊的地方。今生,她重回故地,不是重蹈覆辙,而是来清算旧账,来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脚步不停,缓缓往前走去。
距离密林只剩十步之遥时,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三名衣衫不整、面目猥琐的市井无赖,猛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径直朝着沈清辞扑来,嘴里还故意喊着不堪入耳的话语,装作与沈清辞相熟、私会赴约的模样。
与此同时,树林两侧埋伏的十数人,也一拥而出,纷纷故作惊讶地大喊起来:
“天哪!这不是沈家大小姐吗?怎么会在这里和陌生男子私会?”
“败坏门风!简直不知廉耻!未来的太子妃,竟然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快看!那男子手里还有书信!定是沈大小姐与他私相往来的证据!”
一时间,嘈杂声、辱骂声、故作惊讶的议论声,充斥着整个后山小径,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按照皇后的计划,接下来,这些人就会一拥而上,抢夺书信,“人证物证俱在”,彻底坐实沈清辞的罪名。
可就在这三名无赖即将冲到沈清辞面前的瞬间,沈清辞身后的四名侍卫,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对方靠近的机会,瞬间出手,几招之下,就将三名无赖狠狠制服,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四周隐匿的沈家心腹侍卫,也尽数现身,将皇后安插的那十几名“目击证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凛凛,瞬间就将所有人彻底控制住,没有一人能逃脱,没有一人能发出求救信号。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方才还气势汹汹、准备栽赃陷害的一群人,尽数被制服在地,满脸惊恐,不知所措,根本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混乱戛然而止,后山小径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被按倒在地的人,惊恐的喘息声。
沈清辞缓步上前,站在这群人面前,眉眼清冷,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刺骨的寒意与嘲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缓缓开口。
“皇后费尽心思,布下这么一场好戏,就只有这点本事?”
“真当我沈清辞,还是当年那个无知少女吗?”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手,陈嬷嬷立刻上前,将从无赖身上搜出来的、伪造的书信,以及这群人身上搜出来的、皇后心腹给的腰牌与赏银,尽数捧到沈清辞面前。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这场皇后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沈清辞的圈套之中。今日这一局,不是皇后要毁她声名,而是她,要给皇后与崔氏,定下谋陷朝臣、败坏太子妃名节的死罪。
沈清辞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杀意渐显。
“把人都看好,一个都不许放走。”
“接下来,也该请皇后娘娘,过来好好看看,她精心准备的好戏,到底是如何收场的了。”
风掠过林间,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将这场阴谋的终局,彻底拉开序幕。十日之期已过四日,这一局,她不仅完胜,更拿到了击溃崔氏一党最关键的铁证,大朝会之上,崔氏与皇后,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