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茶馆。
锦江边上的茶馆临街开着,门口挂一条布幌子,写着“蜀州老茶馆”,红漆掉了大半,只剩模糊的笔画。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边角磨出了毛边,被日头晒得发白。里面摆了七八张松木桌子,桌面被茶碗烫出一圈一圈的白印,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像刻进去的,浅的像水渍。
王勃要了一碗蜀地本地的绿茶。叶子很大,泡开了沉在碗底,像一窝绿色的虫子。他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苦,涩,还有点焦味。他不习惯,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沉着几片碎叶,他用筷子拨了拨,碎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深的绿色。
说书人坐在茶馆正中间,面前一张桌子,搁一把扇子一块醒木。五十来岁,山羊胡,灰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茶客们安静下来。那声醒木拍得很响,震得桌上的茶碗盖轻轻跳了一下。
“今日说一段前朝旧事。说的是隋末大儒王通,河汾设馆,门徒三千……”
王勃的茶碗停在嘴边。
说书人讲的是他祖父的故事。讲王通在龙门设馆讲学,讲房玄龄跋山涉水来求学,讲杜如晦在槐树下抄书抄到手冻僵,讲魏征背《左传》背到天亮。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真的部分像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编的部分像是他自己添的。茶客们分不清真假,听到精彩处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铜钱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有的滚到地上,被旁边的人弯腰捡起来。
说书人讲完王通,话锋一转。“王通有个孙子,叫王子安。九岁指瑕,十六岁及第,入了沛王府。后来写了一篇斗鸡檄文,被逐出长安……”
王勃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放下几文钱。铜钱摞在一起,他数了数,多放了一文,没有拿回来。店家接过钱问:“先生不听了?”
“不听了。”
他走出茶馆。说书人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扯不断。那根线缠在耳朵上,他走一步,它就拉一下,走到街对面才断了。
他站在茶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茶香、花椒味和雨水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街对面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扛着草靶子,上面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在日光下泛着亮光。一个小孩拉着母亲的衣角,指着糖葫芦叫。母亲掏了钱,买了一串,小孩接过去舔了一口,糖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又舔了舔。
然后他听到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
“听说杨炯赴任,要从蜀地过。”
“卢照邻在新都尉任上,秩满了不走,就留在蜀中。”
“还有骆宾王,听说也到蜀地了。有人在天回镇见过他。”
王勃转过头。说话的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一胖一瘦,面前两碗茶已经凉了。胖的那个剥着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他剥花生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就裂了,花生米滚出来。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瘦的那个手里拿把折扇,扇面画一幅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远处有几只帆船。他扇着扇子,风不大,刚好能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四个人都凑到蜀地来了。”胖子说,“有意思。”
瘦子笑了笑。“蜀地山水好,写诗的人都往这儿跑。”
王勃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想起长安西市的胡人酒肆,薛华做东的那个晚上。杨炯冷着脸说“你的诗太柔了”,说这句话时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卢照邻端酒时手在发抖,酒洒在桌上,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只手继续喝。骆宾王拍在桌上的那柄旧剑,剑鞘磨得发亮,鞘口铜箍有一道旧痕。四个人,四个方向,同一片蜀地。
他转身走回客舍。路过锦江边时又看见了那片莲塘,枯叶更多了,莲蓬垂着头,像在打瞌睡。一只白鹭站在塘中央,单腿立着,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只白鹭看了几息,白鹭忽然动了,把嘴插进水里,拔出来时叼着一条小鱼。鱼尾巴甩了几下,被白鹭一仰头吞了下去。
回到客舍,上了楼,推开窗。江面上雾气又起来了,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他坐在窗前,拿出祖父的《中说》手稿,翻到某一页。祖父的字: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他看了很久。手指摸着那个“默”字,笔画很深,纸页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他想,祖父写这个字的时候,大概也在想,是说话还是沉默。后来祖父选择了沉默,烧掉了大半手稿。沉默了一辈子。
同一天,杨炯在另一家客舍中读到王勃入蜀后写的诗。是别人抄来的,纸页上有水渍,墨迹淡了,有些字看不清。读完之后,他将诗稿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他敲得很轻,但桌沿上已经有一排浅浅的凹痕,是他这些天反复敲出来的。
卢照邻在新都尉廨舍中收到王勃已至成都的消息。他正在写信,笔停了,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没有擦,继续写。那团黑越洇越大,像一朵乌云,慢慢把半个字吞没了。
骆宾王在青城山下听人说起“长安来的王子安”。他正在喂马,手停了一下。马嚼着草料,打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草屑。他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喂。马吃完了,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站着没动,让马蹭了一会儿。
四个人,四条线,正在往同一个点汇聚。
当夜,四人在各自不同的地方抬头看向窗外。同一轮蜀月。蜀月比长安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但没有人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