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一路走到山脚,并未遇见任何人。他忽想起恩公灰袍剑客梅彦华的坟墓便在不远的密林中,多半躲不过山火侵扰,于是急忙寻了过去。
片刻工夫,东方矢便已赶到,只见周围树木均已烧得只剩树干,梅彦华的坟前木牌也已被烤得焦黑,字迹难辨。东方矢正对木牌跪下,说道:“恩公受扰,全因晚辈之故。”说罢叩了三个头,忽发现自己先前刻字的小木牌尚自插在焦木右侧土中。
东方矢拔出小木牌,见木牌上字迹清晰,并无变化,一时间思潮起伏:“若是小荷他们还活着,那我便无需自刎,恩公要我照顾荀小姐一生一世的遗言,我岂不是应当遵从?荀小姐的恩情,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其实之前在孟钦住处讲述经历之时,每当提到灰袍剑客出手相救,东方矢都会想起荀智笈,想起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师父的遗言,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不必放在心上……”东方矢不禁喃喃自语,心想:“我分明是放在心上了。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分明早已答应了荀叔,虽然我说的是‘事成之后’,可我怎能以此取巧抵赖呢?”
“不管怎样,我都要先去找到小荷姑娘。只是这小木牌还要不要留在这里呢?”东方矢望着小木牌上的字踌躇不定,片刻又打定主意:“若是小荷姑娘他们终于还是死了,那么我先来留书,再去荷塘村自尽便是。”于是手指微一运劲,将小木牌捏成了碎块,撒了出去。
东方矢离开莉山,沿大道向北走了二十余里,来到一处大镇甸。他先买了匹骏马,随后找到一家茶馆歇脚。
一进茶馆,东方矢便看见一伙人围着一张方桌大声议论前夜莉山起火之事,个个都说得口沫横飞,想不听清楚也难。
东方矢一面挑了张空桌坐下,一面继续留意这伙人的话。忽听一人大声叫骂:“放屁放屁!沈秃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大放狗屁!”另一人怒道:“我放屁?戴老二,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倒是说给我们听听。”那叫戴老二的说道:“我今天刚从旭城出来,自然清楚得很。”被骂放屁的沈秃头说道:“你说呀,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放屁!”戴老二道:“我是不是放屁,这里这么多人,一听就知道了。只是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你们只管听着,千万不要大呼小叫。”众人纷纷小声催促:“快说快说。”
戴老二扫了一眼茶馆各桌,见只东方矢单坐一桌喝茶,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悄声说道:“那边那个小子脸生,不知道什么路子,可不能让他听到了。”众人转头望去,见东方矢只自顾自喝茶,显然丝毫没有留意这边的情况,纷纷低下头悄声说道:“远着呢听不到,快说快说。”
戴老二悄声说道:“昨天晚上,皇上压根儿就没下山,和平西王一起,都给烧成灰啦。”众人都不禁齐声惊呼。沈秃头道:“我们怎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放屁?”戴老二继续悄声说道:“这中间的细节,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什么皇上被平西王打伤,回宫后不治驾崩云云,那都是骗人的。有人……是有人有意将他兄弟二人一勺烩了。”沈秃头问道:“是谁?”戴老二道:“昨晚围山的军队是谁的?”沈秃头道:“是刘斩龙啊……他要……谋反?”戴老二摇了摇头,说道:“是刘京元。”
余人闻言发出一阵惊呼。沈秃头道:“他们是同族。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戴老二道:“这个我不好说,总之你们瞧着吧,下一步,刘氏父子定会先拥立皇长子即位,那不过是个五岁小孩,朝政大权都被刘氏父子把持,用不了多久,就要改朝换代啦。”
忽一人说道:“不会那么顺利的。你戴老二既然能知道内情,西域那边又怎会不知道?张茂又怎会臣服于刘氏父子呢?”戴老二道:“嗯,梁学究说得不错,张茂是皇上亲手提拔的,但李元义却是永安降将,多半还是倒向刘氏父子。”梁学究道:“那可未必,而且冯会也是皇上的人……”
沈秃头忽插口道:“冯会不是被平西王杀了吗?”梁学究道:“冯会是死了,他的部将郭秀峰和姚桂祥却手握重兵占据霄关和三险关,而且大有可能倒向张茂,张茂若打回来,赢面很大。”他顿了一顿,又道:“而且我猜测,冯会根本就不是平西王杀的,很可能还是刘氏父子派人下的手,因为冯会是不可能倒向刘氏父子的……”
东方矢内力深厚,众人的议论自是尽数收入耳中。他寻思:“原来逆党是刘京元父子,这刘京元俨然便是永安降臣之首,又是东方铳的岳丈,在朝中势力极大,他们本想把东方铳的死算在我的头上,却又偏偏走漏了风声,迟早会让张茂他们知道。看来,一场大战终究在所难免。”
再听那伙人议论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猜度,于是东方矢起身离开了茶馆,在镇甸上买了些面饼之类的干粮后,驱马北上,想的是从北域绕道进入西域,以免暴露行踪,多生枝节。
东方矢日行夜宿,一路上相安无事,也并未听到什么传闻,如此半月之后便已赶到龙城附近。他立马于之前来过的山丘之上俯瞰龙城,见龙城各门大开,进出行人秩序井然,便如他第一次来时所见一样,并无异常。
东方矢回想攻城之前的晚上,自己也曾立于此地附近,若非石坚及时相救,已然自刎而亡。想到此处,东方矢发出一声苦笑,随即寻思:“不知道张茂是否尚在城中,若去找他,他仍会拥我为主么?不,倘若他真以为是我杀死了东方铳,说不定会拿我报仇……”思罢,东方矢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南下赶路。
待到中午,东方矢寻到一处镇甸,找了一家客店歇脚吃饭。待一店伴呈上食物,东方矢忙拉住他问道:“小二哥,请问最近这儿可有什么大事吗?”那店伴见左右无事,便坐了下来,说道:“客官问的是什么事?”东方矢道:“翔羽国的丞相张茂,还在龙城里吗?”那店伴道:“翔羽国?已经没啦。张茂早就走了。”东方矢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店伴说道:“上个月,他们的平西王与皇帝为了皇位,拼了个同归于尽,这个客官知道的吧?”东方矢点头道:“这个小弟也听说了。”那店伴道:“可是张茂却说,平西王和皇帝都是让那个什么刘京元害死的。”东方矢道:“这个小弟也听说了,好像的确是这样。”那店伴道:“这个客官也知道?客官是刚从东域来的吗?”东方矢道:“是啊是啊,小弟是先去的北域,然后才过来的。”那店伴道:“怪不得,听说张茂,还有那个李元义父子,兵分两路,连夜行军,刘京元那边还没布置妥当,就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东方矢奇道:“怎么这么快?三关个个易守难攻,难到没有人守?”那店伴道:“怎么没有?北边的那个霄关,还有南边那个三险关,守军大将都倒向张茂了,这么一来,还不容易么?”
东方矢道:“小二哥你方才说翔羽国没了,那是什么意思?”那店伴道:“那刘京元处心积虑,终于夺了翔羽国的朝政大权,他拥立东方铳的儿子,难道是真心的?那还不是为了稳住张茂李元义他们?”东方矢点了点头:“没错。”那店伴道:“哪知刘京元的大儿子刘维俊太也心急了些,竟然擅自做主,将东方铳的儿子都给杀了,硬推他老子登基,还改了国号,叫什么‘扬安国’。”东方矢闻言大吃一惊,说道:“刘京元是皇帝的岳父,那刘维俊不是小皇帝的亲舅舅么?连亲外甥他都下得去手?”
那店伴道:“嗨,杀个外甥算什么?不是有传闻说‘功夫皇帝’是被他小儿子,就是他们那个平西王派人杀的么?嘿嘿,这些人,为了皇位,又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呢?”东方矢伸了伸舌头,说道:“是啊,真是铁石心肠。”
那店伴继续说道:“本来张茂说皇帝是刘京元害死的,不过是捕风捉影听到了一些传闻,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要刘京元推小皇帝出来说话,他张茂也不好怎么样。可偏偏刘维俊草包一个,这么一搞,那张茂还会客气么?”东方矢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这么一来,霄关三险关的守军自然统统倒向张茂,便是东域的军队,怕是也有不少要投靠张茂了。”那店伴道:“是啊是啊,我看呐,过不了多久,国号又得变咯。可笑翔羽国灭了龙教,一统东西两域,这才威风了多长时间?嘿,就这么没了。”
柜台里的掌柜忽插口说道:“我看呐,那个张茂打头起就是想去争权夺位的,不然怎会这么迅速呢?”那店伴接口说道:“也有可能,总之是个厉害的角色。”
东方矢一面吃饭,一面回想与张茂相处的情形,只觉让张茂打败刘京元后称帝,着实不坏。他不禁心生好奇:“此刻我若忽然现身,又或待他称帝之后再现身,不知他要如何待我?”
吃完午饭,东方矢便继续向南赶路,走到第四日时路过一座小石桥。
东方矢算了算路程,只觉这座石桥似是彭世洛所述自刎之地,于是一勒马头,飘身下了马背,走到桥下,果见桥洞下的岸边躺着一人,劲装结束,却不知是死是活。
东方矢慢慢走近,见那人果然是具尸体。只见那尸体只剩一副骷髅,衣服尚自完好,斜躺在河岸边,右手架在胸口肋骨上,左手摊在一旁。
“这果真便是彭大哥么?”正想着,东方矢忽见骷髅肋骨下脊柱旁藏有一柄造型奇特的金柄短刀,竟打造得甚为精致,显非寻常之物。他小心翼翼将短刀取出,擦去污泥,见刀柄形似凤头,刀刃有凤尾花纹,寻思:“这必是彭大哥说的凤凰双刀了,还有一柄呢?”
东方矢将那骷髅微一翻身,果在其后腰边发现一柄同样的短刀尚自插在刀鞘之中。
“是真的!是真的!小荷姑娘他们都还活着!”东方矢一面擦拭宝刀,一面自言自语,竟怔怔流下泪来。“还有五十里就到了,很快我就能见到她了!对了,彭大哥说要我取他的吊坠给她看……吊坠……吊坠……是个箭簇。”寻思间,果见那骷髅的脖颈处套着一个箭簇形状的吊坠。
东方矢不由得欣喜若狂,忍不住仰头放声呐喊。这小石桥地处郊外,一时间并无过往行人,是故他这一声呐喊并无旁人可惊动。
喊声止歇,东方矢又不禁思绪潮涌:“我若与小荷姑娘在一起,荀小姐那边我却要怎么办?小荷姑娘若得知她的彭大哥惨死,又会不会生出什么别的想法和决定呢?”
东方矢只觉耳畔,小荷那声“我等你回来”与荀智笈那句“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此起彼伏,无休无止,倒似自己身陷一个奇怪的漩涡之中,再也不能自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