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东方铳之惊怒远较东方矢更甚。谭绍等未现身救驾,他本觉反常已极,此刻见到山火,更加确信了一件事:“刘京元一党果真心怀篡逆!”
“我命谭绍去云关杀了东方矢,取回神剑,他却给我活捉了回来。未进旭城便给人劫走了……是故意放跑的吧?谭绍这厮胆敢背叛我……嗯,人是谭绍给放跑的,行踪是谭绍报给我的,率军围山是刘京元献的计策,让我亲至此地为父报仇也是刘京元建议的,山下大军都是刘斩龙的人,那正是刘京元的同族……嘿,奸贼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只可惜,我得到了神龙之剑……否则,我又如何敢独斗东方矢呢?”
东方矢见东方铳睛芒闪动,若有所思,喝道:“还不快下旨灭火,否则都得死!”却听得头顶秦盛的声音说道:“显然是要你们同归于尽,好夺取社稷,你哥哥这皇位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东方矢闻言一怔,随即说道:“皇兄,我护你冲杀出去,我们得保住父皇他们创下的基业。”说罢,将身后水寒枪拔起掷向东方铳。
东方铳右手一摆,将水寒枪打落在地,说道:“笑话,你以为我就这点本事么?叛贼我自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此之前,我先将你给收拾了!”说罢,仰天长啸。
东方铳的啸声直冲天际,威猛之极。东方矢闻声只觉头晕目眩,胸口烦恶,不自禁后退了两步,却见东方铳双眼射出白色光芒,端的是诡异之极,不可思议。
啸声甫毕,只见东方铳陡提双臂,双掌猛力推向东方矢。东方矢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形推力当胸袭来,身体竟不由自主腾空而起,向后倾倒,肩头重重撞在岩壁上。
头顶一苍老男声急道:“合力杀了他,否则大伙都得死!”东方矢身体刚摔落在地,便有三人从天而降,落在东方矢面前,正是“四卫”之首的“东卫”东方升、打遍天下无敌的奇侠秦盛、“半剑封喉”孟钦。
原来,当日东方升从东方矢口中得知孟钦尚在人世,隐居于旭城东郊的莉山,于是约了邻居秦盛一道,前来寻访老友,果在莉山山顶找到了孟钦。东方升与孟钦已有四十多年不见,此会自是感慨良多。而秦盛与孟钦都久闻对方大名,一加印证武功,便即相互钦佩,直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东方升与秦盛便在这莉山中小住了下来,并不急于返回。这日,三人在山顶望得山下火光密布,似有大队人马到来,遂下山查看,正好遇见东方铳与东方矢相斗。待见到东方矢长剑被削断,东方升便将随身携带的竹竿剑投向东方矢。
此时,为东方铳猛然推飞的东方矢已经确信,东方铳收取了最后一颗神石,正如孟钦所赠黄纸中所记载,获得了大龙神五成神力。只是这力量究竟强大到何等地步,他却是无从知晓,而从这一推之力中当可推断,这力量委实可惊可怖,绝非凡人所能抗衡!
东方矢见三人忽然现身,说道:“三位前辈快走吧,不用管我了。”心想他们虽都是当世绝顶高手,却终究难敌东方铳神力惊人,即便能取胜,时刻久了,终不免葬身山火。
秦盛喝道:“秦某倒要试试。”说罢冲向东方铳。孟钦急道:“老弟小心!”
东方铳见来者三人,两人老迈已极,另一人却形似疯汉,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忽见那形似疯汉之人上前挑战,双掌倏地推出,哪料双眼一花,却已不见来人身影。惊诧之余,东方铳忽觉周身一麻,已知后心要穴着了道。
东方升、孟钦、东方矢看得分明,秦盛是以极快的身法闪到东方铳身后点穴,都不自禁暗暗喝了一声彩。怎料东方铳倏地转身,发掌击向秦盛,端的是迅捷无伦。
秦盛点穴得手,料定东方铳会瘫软在地,不料其竟能突施反击,忙举手拆解,只觉东方铳出手奇快,劲力刚猛,自己全力施为,竟仍是十分吃力。
东方矢见东方铳所用招式不过是父皇传授拳脚功夫中的入门招式,只因出招奇快,劲道奇大,与秦盛堪堪斗了五十余招后竟俨然占了上风,忙拾起竹竿剑攻了过去。
东方升、孟钦本自重身份,又见秦盛抢先出手,自是不愿夹攻后辈,后见秦盛情势危急,又见崖下火势蔓延极迅,都不约而同攻向东方铳。东方升所携竹竿剑已交给了东方矢,孟钦隐居莉山多年,早已不携兵刃,是故二人都是徒手。
东方铳见四人齐上,登时兴味盎然,一面原地打转,一面双掌翻飞,毫无慌乱之象。他从未感觉过自己的身手有过这般迅捷,竟能在对手一招之间连出四五招。他的内力虽因西门岳之故大增,却远远不及收齐神石所获神力之强劲。
“有了这身本领,谁还敢不臣服于我?一统四域……不,一统天下亦是指日可待!”大喜之余,东方铳忽见东方矢剑招急至,倏地跃出战团,右手一把抓住东方矢胸口衣襟,将其抵在岩壁之上,笑道:“我能有今日,你功劳最大!”
东方升等三人见东方铳突袭东方矢,急忙上前相救,却被东方铳左手连挥射出的劲风阻住,无力上前。
东方矢被东方铳摁住,登觉四肢麻痹,全身丝毫动弹不得,连呼吸也极为不畅,眼前东方铳的面貌也渐渐变得模糊,只看见一对发光眼珠忽明忽暗。
片刻工夫,东方矢丝毫没了知觉,眼前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只想:“我终于死了吧?原来死后是这样一种感觉。”忽听得一个男声唤道:“东方矢,东方矢。”
东方矢闻言一惊,问道:“是谁?”忽想起这声音正是收取两颗神石之时,“飚神”和“凌神”说话的声音,而这灵魂出窍的感觉,也与那时相同。
那声音说道:“我是大龙神。”东方矢闻言大吃一惊,问道:“你是大龙神?”那声音道:“没错,我是大龙神。但是我还有一个身份,正是这个身份想要助你一臂之力,打败眼前的强敌。”东方矢奇道:“还有一个身份?什么意思?”
那声音并不回答,只慢慢说道:“二十年前,我在神界寿命已尽,我的灵魂一分为四,分别被封印在四颗神石之中,落入凡间。而我的凡间转世也就此出生,名字叫做彭世洛。所以现在的我,这个与你说话的大龙神,此刻仍保留了彭世洛的记忆。”
东方矢听到“彭世洛”三字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是彭大哥?”那声音道:“不错,你是从小荷那知道的我。”东方矢道:“正是。”忽想起:“难怪当日在雷鸣岛,小荷说‘霆神’说话的声音和彭大哥一样,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那声音继续说道:“我与你的羁绊可不止是小荷。你我曾会过一次。”东方矢奇道:“在什么地方?”那声音道:“去年在北域,在你的帐篷里,我就是那个刺客。”
东方矢闻言,当日得迟云敏相救打跑刺客的情形蓦地浮现在眼前。他问道:“你要杀我?那么你当时是受雇于皇兄了?”那声音道:“是的,我是个收钱办事的杀手,在那之前,潜入乱军之中,一箭射杀你父皇的,那也是我。”东方矢“啊”了一声,惊道:“什么?”他虽惊诧万分,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东方铳显是瞧准了时机下手,夺取了皇位,只是他能狠心杀害亲生父亲,却是自己万万意想不到的。想到此处,东方矢不禁怒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在北域受挫之后,我便躲在骏骁部落左近,等待杀你的良机,但渐渐我发现我的身体有了异样,我明白了,像你皇兄这样阴狠的角色,自不会让我活着,他杀我灭口本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早已财迷心窍,定是我在旭城的饮食被他下了毒。”
东方矢“哦”了一声,说道:“你现在助我打败他,便是为了报这中毒之仇。”那声音道:“也不完全是。我发觉中毒之后,便离开北域前往龙城求医,所有医生都说我没有中毒,也没有病。我知道我的毒寻常医生根本束手无策。”东方矢道:“你们村里的陈神医是解毒高手,你当去找他。”那声音道:“那时我只道他在翔羽国做御医,便又火速赶往旭城,找到他的府上,却得知他已经辞官回乡了。”东方矢道:“确实。”
那声音继续说道:“于是我又急忙返回西域,赶往我家乡的村子,这一来一去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不久后,我浑身肌肉溃烂,那滋味极不好受,我恨你皇兄狠毒,想杀我灭口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却让我受尽煎熬后再死?我想是因为我骗他说我有两个杀手师兄知道内情,才不敢直接杀了我。最后,我拔出你皇兄给的凤凰双刀,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东方矢惊道:“什么?你已经……死了?”那声音道:“是的,我早就死了。”
东方矢眼前忽浮现出小荷在荷塘边为彭世洛吹笛祈福的情形,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悲画面。他说道:“小荷姑娘一直在等你回去,你知道的吧?”那声音道:“我知道,我死之后,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尸骸,便去找了她。”
东方矢道:“原来人死后,灵魂可以自行脱离尸体,还可以继续看。”心想:“不知会有谁的灵魂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嗯,一定有小荷姑娘,那日她托梦给我便足以证明。”
那声音说道:“不是的,我可以继续看继续走,是因为我是大龙神,当时我并不知道,因为四颗神石尚未被龙神之剑集齐,那时我的灵魂里只有彭世洛的记忆。今日,你皇兄收取了最后一颗神石,大龙神的记忆才回到我的灵魂中,我才知道,我是大龙神。我的灵魂即将升天,进入神界的新身体,而我灵魂中彭世洛的记忆即将被全部清除。”
东方矢问道:“到那时,你便只是大龙神,而不是彭世洛了?”那声音道:“不错,彭世洛已经死了,什么灵魂记忆,一切都会烟消云散,那便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我没死的时候就知道小荷的心意,我辜负了她,又负了累累血债,终于不得善终。我好后悔,没能守在她的身边。”东方矢道:“是啊,她是多好的姑娘。我……我也喜欢她,却累得她,累得全村人遭难,我真该死。”
那声音道:“你不必自责。我此来助你打败你皇兄,报我惨死之仇尚在其次。我是想救你性命,好教你去和小荷团聚。”东方矢闻言一怔,问道:“救我性命?和小荷姑娘……团聚?这是什么意思?”随即又道:“不,我死了才能和她团聚,即便皇兄不杀我,我也会自刎……”
那声音打断东方矢道:“这我知道,但是她并没有死,村里的人都好好的。”东方矢闻言一愣,随即问道:“是你救了他们?”那声音道:“那时的我只是个鬼魂,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提前得知有外敌攻入,便统统乘船躲入了水道山洞之中。”
东方矢闻言恍然。他曾坐小荷的小船出航,途经错综的水路,并穿过一个漆黑的山洞。荷塘村村民不多,尽数乘船躲入水道山洞之中,余诚等人自然无可找寻。想到此处,东方矢不由得豁然开朗。荷塘村村民的死,一直是他内心最大的郁结,此刻得以解开,实令他大喜过望。他又追问道:“是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声音并不答话,只说道:“我救你性命,是要你照顾小荷一生一世,请你告诉他我的死讯,我的骸骨在村子谷口向北五十里的石桥桥洞下面,我脖子上的箭簇吊坠,请你取给她看。咱们就此永别。”
话音刚落,东方矢两眼一黑,随即睁开眼睛,见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小屋里。
“难道方才与彭大哥,与大龙神的谈话只是一场梦么?不,不会的,东方铳就要杀死我了,我怎么会在那个时候睡着做梦呢?”
忽听得一个熟悉的粗豪男声说道:“他醒了。”说话之人正是秦盛。
秦盛刚说完,又有两人进了屋,正是东方升与孟钦。东方矢急忙坐起上身,一见三人登感欣慰,说道:“三位前辈安好。”秦盛哈哈一笑,说道:“昨晚可真是凶险,不过还是你小子厉害。”东方矢闻言不解,问道:“晚辈厉害?东方铳呢?”他恨极东方铳杀害了父亲,便不再当他是兄长了。
三人闻言都相互瞧了一眼。秦盛道:“你记不得了么?昨晚那小子将你摁在石壁上后,忽然被你身上生出的巨力弹飞,径直掉入了山崖之中。”东方矢奇道:“竟有此事?”秦盛道:“是啊,山崖下面已是一片火海,那小子定已烧成了灰烬。”东方矢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这便是大龙神相助的结果。”
孟钦问东方矢道:“难道你竟丝毫不知?”东方矢摇了摇头,说道:“晚辈被东方铳制住,随后便昏了过去,醒来已到了这里。”孟钦道:“那可奇了。”随即问道:“你那柄神剑呢?”东方矢道:“日前已给东方铳夺了去。”
秦盛忽又说道:“啊,我知道了,孟大哥,你不是说东方铳那小子收齐了四颗神石吗?”孟钦道:“是啊,那小子忽然变得那么厉害,两眼放光。定是收了最后一颗神石。”秦盛道:“然而前面三颗神石却是东方矢收的,东方铳一颗敌不过弟弟三颗,才有了这个结果。”
三人一齐望向东方矢,东方矢只道:“这其中的原委,晚辈也说不上来。”秦盛笑道:“罢了罢了,我们都还活着,这不挺好的么?可怜东方铳这小子,刚得一身神力,便葬身火海。”
东方矢问道:“昨夜叛军放火烧山,三位前辈却是怎么脱身的?”秦盛道:“那还不容易?孟大哥家地处绝壁,高耸入云,任由下面烧个精光,也烧不到孟大哥的宝地来,所以我们又回到了这里。”孟钦道:“老弟见笑了。”东方矢道:“原来这里是孟太师伯的家。承蒙三位前辈舍命相救,晚辈感激不尽。”秦盛忙道:“错了错了,若非你干掉了东方铳,我们只怕都已经烧成灰了,该当我们谢你才是。”
东方矢心想,若非自己躲在莉山,引来东方铳等人,也不会有烧山之事。他讪讪一笑,也不愿再多说,心里想的只是速离此地赶往荷塘村找到小荷。
此时的东方矢既激动又忐忑,生怕方才的对话只是大梦一场。那彭世洛分明是杀父凶手,东方矢对他却并无怨恨,反而心生感激,心想就算没有他,也自会有其他杀手替东方铳办事,而他的灵魂却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还告诉了自己万分重要的讯息。
想到此处,东方矢翻身下床,只觉全身上下并无异常。孟钦问道:“你不碍事吧?”东方矢道:“晚辈无碍。”孟钦道:“方才我们出去看了一下,山火已经熄了,只是崖下尚有动静,当是叛军正在寻找你和皇帝的尸首。”秦盛一拍东方矢肩头,说道:“你要下山也不急于一时,撞上叛军杀伤人命倒还是小事,若是暴露了行踪,让逆党有了防备,你再要夺回父亲的基业可不会那么容易了。”
东方矢闻言一怔,不由得寻思:“我从未想过要争夺皇位,可现在东方铳已经死了,若是任凭逆党霸占父皇荀叔他们创下的基业,我是不是太也不肖了?”
东方升忽说道:“远在龙城的张茂得知旭城的变故,却不知会怎样?”东方矢闻言心想:“是啊,不知道张茂李元义他们会不会臣服于逆党了,却不知道逆党究竟是谁,总不会是谭绍那个小小指挥使吧?”孟钦点头道:“是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下大势,实所难料啊。”秦盛笑道:“管他谁做皇帝,却关我们什么鸟事?今天不下山,孟大哥,你请我们吃什么?”孟钦笑道:“别怕,粗茶淡饭管够。”
于是,四人便在山峰上暂留,共叙别来之情。东方矢将这一年来的经历都讲述了出来,从身负使命离开旭城直讲到前晚与东方铳相斗。饶是东方升等三人见多识广,听了东方矢一连串离奇跌宕的遭遇,也不由得惊叹连连。
爱慕迟云敏与小荷之事,并不影响叙述经历,是故东方矢并未提及。提到灰袍剑客梅彦华的身份时,东方矢只说他是受了荀斐的委托暗中保护自己,却未提及荀智笈。
待听闻荷塘村村民被龙教余诚等人尽数烧死时,东方升和秦盛都觉不大可能。他们都认为村民们另有藏身之处,烧死云云只是龙教诸人为了激怒东方矢而教他不愿逃走的诳语。孟钦则以为,龙教在西域名声不坏,深得人心,教中众高层率人屠村,未免太过荒唐。东方矢听了三人的话自也欣慰。
待到吃过午饭,东方矢便向三人辞行。三人见东方矢急于离去,知其一心只想飞速赶往荷塘村一探究竟。之前讲述在荷塘村被龙教诸人围攻时,东方矢便已直言,要以死相谢。这时秦盛劝慰道:“若当真都给龙教的给害死了,你给他们报仇也算报得彻底了,又何苦再自寻短见呢?”东方矢只道:“但愿确如各位前辈所言。”
于是,东方矢辞别了三人,跃下山崖,沿路下山,一路上满眼都是烧焦的草木,狼藉不堪。他只觉逆党奸诈残暴,心想:“山中若有寻常人家,岂不是一并给烧死了?”随即又寻思:“若是小荷他们确还活着,那我要不要致力于夺回父皇的基业呢?难道任由这伙残暴的逆党当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