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射击靶场灯火惨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余味，死寂又压抑。
海娅克斯去而复返。
她手里握着一把制式手枪，和顾远用过的款式一模一样。可这把枪落在她纤细的掌心，却莫名显得庞大凶悍，冰冷的金属质感扑面而来，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她一言不发，径直坐到顾远右侧的隔间里，抬眼看向他，语气干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和你的王族配偶同房，亲王殿下。”
顾远靠在绒面办公转椅上，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我就知道，迟早要来这一出。”
海娅克斯挑眉，指尖轻搭在枪械保险开关上，姿态松弛却暗藏锋芒。
“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西科拉，黑矛号的主人，泰凯拉帝国顶尖的虚空公主。这一代王族整体平庸、毫无亮点，唯独她天资卓绝，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女。”
“但你最近的态度，一次次疏离抗拒，已经快要耗光她所有的耐心和克制。”
顾远嗤笑一声，眼底带着一丝冷意：“她强行奴役我，逼着我和她联姻。如今反过来要求我全心全意，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海娅克斯当即冷笑回击，语气满是嘲讽：“说得你好像受尽天大委屈。被从死刑场上捞回来，不用劳作受苦，坐拥一整个星际帝国的珍宝资源，三餐都是顶级异域佳肴，还有一位貌美强大、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王族公主宠溺你。”
“自由星域的底层要是听到你的诉苦，怕是都要替你矫情。”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脆响。
海娅克斯抬手给手枪上膛，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在死寂的靶场里格外刺耳，瞬间将对峙的紧张氛围拉满。
顾远面色未变，心底却无比清醒。
他现在一无所有，没有权势，没有自由，没有退路。
唯独这份不肯妥协的执拗，是他仅剩的尊严，也是他唯一的谈判筹码。
“我承认西科拉对我足够包容，也处处讨好迁就。”顾远缓缓开口，嗓音沉稳坚定，“但我绝不能接受这种关系。”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件可以收纳、可以掌控、可以随意分配用途的私有财产。”
“要么，她彻底放我自由。要么，她动用强权逼我顺从。”顾远直视着海娅克斯，目光坦荡，“但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后者只会两败俱伤，谁都不会好过。”
海娅克斯寸步不让：“她救了你的命，给你顶级的身份、安稳奢华的生活，你只需要安分接受她的偏爱，仅此而已。对你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顾远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带着一丝戏谑又锐利的质疑：“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体型比她大上一倍，她真的有能力强迫我？”
面对他的质疑，海娅克斯面不改色，淡淡抛出颠覆他认知的种族设定：
“泰凯拉女性，适配所有体型的伴侣。”
简单一句话，直接击碎顾远所有的侥幸心理。
他下意识压下脑海里窜出的暧昧画面，心底的憋屈愈发浓烈：“我从来没求过财富、地位和优待。我什么都没想要，最后却落得个不知感恩的名头。这种附属者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忍。”
海娅克斯懒得跟他继续拉扯情绪，语气冷硬：“世上绝大多数馈赠，都不是人主动想要的。你已经拿到了全星际异族最顶级的待遇，没资格矫情。”
“戴上耳捂。训练继续。”
顾远沉默抬手，戴好静音耳捂，隔绝了外界大半声响。
海娅克斯脚下发力，踩下地面的控制踏板。
靶场最远端瞬间弹出一排全新靶标，距离远超顾远之前的训练范围，难度直接翻倍，是普通人根本无法驾驭的射击距离。
下一秒，海娅克斯抬手举枪。
她身姿稳如磐石，毫无晃动，修长的异族尾巴顺势绕上胸口，稳稳架住双肘，形成天然的稳定支架，射击姿态标准到极致。
手枪枪口亮起一抹澄澈的蓝光，刺眼又凌厉。
滋滋五道灼热枪响接连炸开！
五道高速子弹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命中远处靶标。三块木质心形靶、两块木质人头靶，几乎在同一瞬间炸裂粉碎，木屑纷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顾远看得心头微动，忍不住开口发问：“这是什么子弹？不是激光，也不是等离子武器，更不是微型黑洞弹药，杀伤力怎么会这么夸张？”
海娅克斯随手垂下手枪，语气平淡：“就是最普通的制式子弹，只是射速极致，速度够快，自然拥有碾压性的破坏力。”
“你们麦基昂族群用什么武器？”她侧头问道。
“一样是常规子弹。”顾远回道。
海娅克斯闻言，难得点头，语气稍缓：“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你们的文明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她利落卸下弹匣，更换弹药，金属碰撞的脆响再次响起，刚刚缓和的氛围，瞬间又紧绷起来。
顾远盯着她的动作，语气认真且坚定，再次重申自己的底线：
“准将，说到底，我可以做西科拉的伴侣，但我绝不做任何人的宠物。”
海娅克斯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嘲讽：“你们男性，总是这么矫情戏剧。”
“谁会给自己的宠物王室爵位、无尽珍宝、盛宴款待，还有毫无保留的偏爱和极致温存？西科拉给你的从来不是圈养，是倾尽所有的宠溺。”
顾远摇头纠正：“我们族群不会和宠物产生亲密关系，但确实会优待、馈赠宠物。”
海娅克斯轻嗤一声：“行，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们麦基昂的文明，确实怪异离谱。”
她装好弹匣，抬眼看向顾远，语气严肃起来：“还有，你最好改掉频繁道歉的习惯。泰凯拉人，从不轻易道歉。”
“在我的家乡，道歉是基本礼貌，是待人的教养。”顾远解释道。
“那是你们的规矩。”海娅克斯语气冰冷，字字清晰，“在整片浩瀚星域，道歉是弱者的专属，是无力翻盘的妥协，是束手无策的绝望。”
“真正的弥补，从来不是嘴上说一句抱歉。而是主动修正过错、付出实际代价、杜绝再犯、馈赠补偿。只有彻底没办法挽回的人，才会只会低头致歉。”
紧接着，她眼神锐利，落下直白狠厉的警告：
“你要是一直抱着你们族群的思维，固执对抗帝国规则，不断消耗西科拉，伤害到她。我不会杀你，但我会开枪打穿你的腿。留你性命，了结过错，仅此而已。”
顾远沉默片刻，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昨夜的画面。
幽暗的房间里，高高在上的王族公主蜷缩着，一遍遍贴着他的手背呢喃道歉，卑微又脆弱。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连她自己都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修复的余地，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海娅克斯神色稍缓，看透一切般说道：“她太想要你了。从小接受制式王族教育，学的是规矩、是权谋、是制衡人心，从来没学过怎么爱人。”
“她唯一会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权力、身份和偏爱，死死留住想要的人，笨拙又偏执。”
“可我不该被任何人掌控。”顾远语气执拗，“我的身体，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海娅克斯冷笑反驳：“你以为她高高在上，肆意掌控别人，自己就拥有自由？泰凯拉王族，从上到下，都被无数法令、舆论、政治枷锁捆死。她困住你的同时，自己也被困在了王族的牢笼里。”
顾远抬眼，抛出自己得知的关键信息：“伽露娜的母亲说过，西科拉无法生育，这才是她必须联姻异族的根本原因。”
海娅克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承认。
“没错。这是她最大的政治短板，也是她毕生的软肋。”
她顺势将王族秘辛全盘托出：“泰凯拉原生女性无法被精神操控，因此王族绝不会选择同族女性联姻。而同族男性婚配，又被女皇法令彻底封禁。”
“摆在西科拉面前的，只剩两条路：要么联姻科维坎人，要么联姻其他异族。”
“她执掌一整片星域，身份尊贵，权势滔天。可如果连自己的配偶都掌控不了，整个贵族圈层都会嘲讽她、轻视她，敌对势力会趁机发难，蚕食她的权势，她手下数万子民、整片星域的安稳都会受到波及。”
海娅克斯看向顾远，语气直白又现实：“而你，是她能找到的所有联姻对象里，品相、心性、外貌最出众、最优质的那一个。你不是运气差，你是抽到了异族最顶级的优待。”
顾远听得心头复杂，一时无言。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海娅克斯语气平淡，继续揭露秘辛，“我是决斗者。”
“决斗者？”顾远微微蹙眉。
“我们偏爱同性伴侣，双方彼此无法精神操控，平等对峙，互不掌控。”海娅克斯简单解释，随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客观点评道，“普通的泰凯拉女性，都偏爱高大魁梧、眉眼温柔的异性。”
“你比所有泰凯拉原生男性都高大，没有威慑性的犄角，眉眼温和，还有独特的胡须，体态沉稳结实。说实话，你长在了所有王族女性的审美上。”
顾远哭笑不得：“连你也来调侃我？”
“我只是客观评价。”海娅克斯收起玩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而且你大概不知道，西科拉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爱人。”
顾远瞳孔微震。
“女皇法令封禁同族婚配，她从小到大，只有无尽的训练、履职、稳固权势。”海娅克斯缓缓道，“她熟读王族婚仪礼法，精通所有制式的亲密礼数，可说白了，全是纸上谈兵。”
“你，大概率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伴侣。”
顾远心底一沉，低声感慨：“你们的帝国，太过残忍。”
海娅克斯神色漠然：“星际帝国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你享受着别人求之不得的资源和偏爱，没必要矫情悲悯。”
话音落，她再次冷声道：“耳捂戴好，继续训练。”
新一轮靶标瞬间弹出，依旧是极致超远的射击距离。
这次顾远主动对标海娅克斯的难度，抬手射击。
结果高下立判。
枪口晃动不稳，弹道偏移，大半子弹脱靶，整体表现狼狈又糟糕，和海娅克斯百发百中的极致实力形成天壤之别。
“惨不忍睹。”海娅克斯直白点评，毫不留情。
顾远放下枪，无奈挑眉：“没办法，教官水平有限，教得不好。”
海娅克斯忍不住勾唇轻笑：“那我以后多带你加练。”
顾远顺势试探：“西科拉会同意你高强度训练我吗？”
“她什么都依你。”海娅克斯语气笃定，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褪去所有戏谑，露出难得的疲惫，“你根本不清楚，她到底扛着多大的压力。”
“她离开政坛六个星际纪年，这段时间里，敌对势力疯狂蚕食她的星域、拆分她的权力。下属沃拉能力有限，没有王室头衔加持，根本挡不住各方打压。”
“一整片星域的安稳、无数下属的生计，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心性坚韧，极度克制，可再坚固的防线，也扛不住长年累月的施压。她的心理早就裂了缝。”
海娅克斯看向顾远，语气直白又恳切：“而你，是她唯一的寄托。”
“算我求你，别再一味抗拒。接纳她，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别让这位撑住整片星域的公主，最后彻底垮掉。”
顾远沉默良久，眼神坚定如初。
“我理解她的难处，也看得见她的隐忍和偏爱。”
“但只要我还是她的附属、是她的私有财产，我就没办法跨过心里这道坎。我可以平等相爱，但绝不依附任何人。这是我的底线，幼稚也好，固执也罢，我不会退让。”
海娅克斯盯着他执拗的眼神，终于不再强硬逼迫。
她缓缓开口，给出了打破死局的唯一出路：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摘掉身上‘附属品’的标签。”
“在你自己认可的平等前提下，再去接纳彼此。”
顾远抬眼，目光锐利：“我一直在找破局的方法。你有什么建议？”
海娅克斯放下枪械，身体微微前倾，字字通透，点破核心关键：
“首先，搞清楚你想要的‘自由’到底是什么。你们麦基昂人和泰凯拉人，对自由的认知天差地别，你们看似说的是同一个词，本质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其次，别再把‘拒绝’当成你唯一的筹码。”
她眼神深邃，一语道破最大的底牌：
“你对她并非毫无动容，她对你更是执念深重。你们之间双向的情愫，才是你最大的武器。”
“西科拉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破碎，她迟早会彻底崩掉。要么彻底失控黑化，要么彻底沉沦依赖你。”
“抓准这个时机，你就能逆转现在被动的主仆局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话音落下，地面再次震动，全新一批密密麻麻的靶标从地底升起，等待着被击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