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此时,忽听得有人敲门,门外一个声音说道:“将军,是我。”冯会谓东方矢道:“是我的亲随陈克松。”随即问门外道:“什么事?”门外陈克松道:“宫里来人了,说有要事求见将军。”冯会眉头一皱,道:“宫里?什么人?”陈克松道:“是黄金隼卫的谭绍。”冯会道:“他来干什么?你就说我睡下了,明日再见。”
东方矢并未听过黄金隼卫,更不知谭绍是谁,只道:“或有紧急军情,冯大哥不妨先行料理,小弟自回住处便是。”冯会道:“黄金隼卫是护卫皇上的,哪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不必理会。”东方矢道:“那便是皇上派来的了,恐有要事相商,小弟这便回去了。”此刻东方矢也已无心交谈,便想早些离开,说完便站了起来,石坚也跟着起身。
冯会见状只得起身,说道:“扰了殿下的兴致,卑职甚感惭愧。”东方矢道:“冯大哥言重了,待小弟见过皇上,再来找冯大哥把酒言欢。”冯会道:“也好,唉,只得如此了,卑职送殿下回屋。”言语之间大有不舍之意。
忽听得门外一连串脚步声急至,只听得一人怒喝道:“胆敢硬闯,太也无礼了!”隐约便是冯会的亲随陈克松的声音。冯会闻声眉头一皱,说道:“谭绍这厮好生无礼。殿下安坐片刻,卑职去看看。”随即推开房门,见一伙劲装结束之人已然涌入院落。
东方矢在屋内隐约望见,这一伙人个个头裹幞头,服色相同,料想便是什么黄金隼卫,忽又听得头顶几声瓦片相击,知屋顶上也守了人,不禁暗暗纳罕,全然猜不到这伙人的来意。
冯会朗声说道:“本将奉圣谕镇守此关,你们黄金隼卫安敢来此寻衅生事?”那伙人分两列让开,中间走出一人。只见此人三十上下年纪,身形高瘦,面皮白净,一对小眼炯炯发光,看服色便知是这伙人的首领。
此人走到冯会跟前,提声说道:“什么寻衅生事?卑职等奉圣谕捉拿钦犯。”冯会闻言奇道:“什么钦犯?”随即冷冷说道:“人都上了屋顶了,嘿,谭指挥使,你如此行事,未免有些目中无人了吧?”
那谭指挥使谭绍说道:“只因事出仓促,卑职来得鲁莽,冒犯了将军虎威,还望将军恕罪。”说罢躬身行礼,随即直起身子说道:“陈将军告知卑职,说将军已然就寝,原来却是怕我等相扰吃酒,如此忠心爱主,卑职钦佩。”冯会冷笑一声,说道:“那就是本将的意思,谭指挥使说话不必绕弯。”心中却略感后悔,不该不加询问便派人搪塞谭绍,与其无故结怨。
谭绍皮笑肉不笑地缓缓说道:“原来如此,将军英雄盖世,自是说一不二,只怨我等来得不是时候,扰了将军雅兴,徒然自取其辱,实是活该。”冯会闻言,知其记恨在心,却也不屑辩解,说道:“那么,谭指挥使如此这般兴师动众,是要捉我回去么?倒要请教。”
谭绍笑道:“岂敢岂敢,此番将军在西域屡建奇功,深得皇上宠信,跟‘钦犯’二字自然是丝毫沾不上边的。”冯会道:“那还不走?再要废话,本将便不客气了。”说到此处,才发觉陈克松并未在场,微觉奇怪,随口喝问道:“克松呢?”
谭绍道:“将军息怒,陈将军护主心切,企图动武,卑职只得命人制住了他。”冯会闻言大怒,喝道:“谭绍,你好大的胆子!”随即放声喝道:“将这些狂徒统统拿下!”
行辕院落内,冯会的亲兵早已将谭绍等人团团围住,此刻得令,纷纷抽出兵刃,便要动手。谭绍提声喝道:“黄金隼卫奉圣谕捉拿钦犯,尔等是要造反不成?”冯会大手一挥,喝问道:“到底哪个是钦犯?”谭绍道:“便是将军花厅里的平西王爷!”
冯会闻言吃了一惊,见谭绍上步,企图绕过自己径直冲向花厅,不经意伸手一拦,不料谭绍右臂陡然伸出,右肘斜顶,以前臂相格。
两臂相触,冯会只觉一股大力推来,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霎时间惊怒交加,却又心生疑窦:“这厮力道怎的如此之大?”眼见谭绍等人已冲进了花厅,赶忙追上。
东方矢本一直以为是冯会得罪了宫里某些人才招致此祸,正盘算如何助他,忽得知这伙人是来捉拿自己的,惊疑之余,已然明了:“皇兄终究还是容不下我。”只见谭绍向己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卑职黄金隼卫指挥使谭绍,参见王爷千岁。”
东方矢点了点头,问道:“有什么事么?”寻思:“我虽乔装改扮,但皇兄事先预料到我的行踪,知我在此,也不奇怪。”忽心中一亮:“皇兄意欲屠城是假,诱我回去自投罗网才是真,既然如此,我若就此逃离,远走高飞,皇兄也不会再屠城了,我便无须为龙城百姓担心。”他扫了一眼谭绍等人,心想:“就凭你们这些人,只怕捉我不住。”
只听谭绍说道:“卑职无意冒犯,只是皇命不可违,还请殿下这就随卑职同回旭城,卑职决不敢有丝毫无礼。”东方矢道:“方才你口口声声称我为钦犯,我犯了什么罪?”谭绍道:“此间细节卑职未得皇上明示。”东方矢道:“既如此,你我素不相识,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谭绍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说道:“皇上亲笔手谕在此,燕将军也识得卑职,殿下无须怀疑。”
东方矢道:“手谕给我看看。”谭绍微一沉吟,说道:“这手谕是皇上写给卑职一人的,恕卑职不能交由殿下过目。”
事到如今,冯会自是心中雪亮,东方铳容不得东方矢,欲除之而后快。他钦佩东方矢人品武功,若袖手旁观,任由其被带走,心里怎么也过不去,但若助其抵抗,放其逃走,便是反叛朝廷,罪无可赦。他走到谭绍身边说道:“是平西王爷带领我们消灭龙教,为我翔羽报仇雪恨,为皇上立下不世奇功,如此,皇上该当赏赐王爷才是,却怎会下旨捉拿?”忽想到:“王爷武功奇高,又有石坚守护,谭绍这些人怎么拿他得下?不需我出手,王爷也自能安然离去。”
谭绍哈哈一笑,谓冯会道:“燕将军,戏演到这里也已经够了。”东方矢、冯会闻言尽皆纳罕。冯会奇道:“演什么戏?”谭绍笑道:“若非燕将军在此,王爷怎会在此留宿,为卑职所寻?”冯会闻言不禁道:“什么?”心下寻思:“难道皇上派我镇守此关是假,实是为了留住王爷?”只听得谭绍接着说道:“若非燕将军在酒水中做了手脚,与王爷共饮,卑职又怎敢就此动手?”
冯会闻言,怒不可遏,厉声喝骂:“放你妈的屁!”说罢,倏地右掌朝谭绍面门拍去。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谭绍这一伙黄金隼卫统统杀光,事后就推说是王爷和石坚拒捕抵抗所杀,即便有人走漏风声,也给他来个死不认账。
东方矢见状,急道:“冯大哥不可!”却见谭绍上身微侧,右手拿住冯会的右腕,左手倏地伸出两指,疾戳冯会小腹,只听得冯会闷哼一声,便即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东方矢怒喝道:“奸贼安敢胡乱伤人?”说罢,刷的一声抽出佩剑,石坚亦抽出佩剑挡在东方矢身前。谭绍等人也纷纷抽出兵刃,不是单刀便是长剑。谭绍本人使的则是一柄两尺半的直刃长刀。花厅为一众黄金隼卫堵住了门口,行辕院落内的卫兵并不知冯会中招倒地,是以未有动作。
只听谭绍说道:“非是燕将军武功不济,只是毒酒起了作用,封住了他的内力。否则,就算是借卑职十个胆子,卑职也不敢跟王爷动手。”
东方矢本以为谭绍所言冯会在酒水中做手脚云云,只为有意激怒冯会鲁莽出手。他此刻闻言,当即暗运内力,果觉丹田空空荡荡,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想:“罢了罢了,我死不足惜,冯大哥虽然倒地不起,也不至于丧命,我只需拼尽全力护得石大哥周全。”
怎料石坚也是一般心思,一心只想拼命守护东方矢。只见石坚左手抬住圆桌边缘,猛力朝门口掀去,口中大呼:“殿下快从后窗走!”东方矢见状一愣,随即大呼:“一起!”抢到石坚身后。
其实,谭绍一行早已得知东方矢意欲途经云关,于是带人提前到达,布置好毒酒。见到冯会,闻得酒气之时,谭绍暗自窃喜,待冲入花厅撞开冯会之时,已试探出其内力尽失,不足为虑。后又见到东方矢、石坚面有酒气,谭绍不由得信心倍增,已觉捉拿东方矢十九可成。
此刻,谭绍见酒桌掀起,桌上杯盘酒菜汤汁溅到,忙斜身躲过,却见酒桌竖立不倒,朝自己方向撞来,知其后有人抵住。他一声尖啸,一刀斜劈,满拟将桌板连同板后之人一并斩成两截。
石坚听得风声急至,知这一刀猛恶之极,自己内功尽失,无以为抗,于是倏地矮身,只觉头顶一凉,桌板已被削成两截。
东方矢看得分明,若非石坚反应极迅,首级必为谭绍一刀斩下。他长剑递出,直取谭绍,心想自己内力虽失,光凭招式当能取胜。
石坚见东方矢与谭绍交上了手,又见其余黄金隼卫纷纷涌入花厅,朝厅外大声叫道:“燕将军已让黄金隼卫给杀了,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花厅门外本挤满了冯会的亲兵卫士,听得石坚之言登时哗然,靠近厅门的卫士赶忙冲向花厅,果见冯会伏地不动,纷纷叫嚷起来:“将军让他们给杀了,杀了他们!”
谭绍听得厅外叫声,却苦于凝神拆解东方矢剑招,无心辩解,只说了一声:“杀!”一众黄金隼卫得令,登时杀向门口卫兵,守在屋顶的两人也跃入院落助阵。
黄金隼卫本不过十人,但个个武艺精强,顷刻间便将挤入花厅的卫兵给料理了。随后他们留六人死守花厅入口,剩余四人返回对付东方矢和石坚。
第一招刀剑相触,东方矢便觉右臂酸麻难当,知谭绍内功深厚,自己失了内力,绝不可与其硬拼,于是变换剑招,主要以翔羽剑法“鹤式”中招数对敌,再夹杂些许“燕雀式”的招数,拟以灵巧迅捷取胜。然而谭绍的刀招竟也精妙异常,辅以深厚内力,似亦不见逊色,竟与东方矢的翔羽剑法斗了个旗鼓相当。
东方矢暗暗焦急,心想若有内力在身,岂有拾掇不下谭绍之理?忽瞥见墙角处石坚被二人围攻,身上已多处挂彩,命在顷刻,于是说道:“谭绍,你放我亲随一条生路,我弃剑投降。”心中想的却是,待石坚走后自刎。
谭绍自与东方矢交上手后,便知其内力尽失,自觉胜券在握。哪料东方矢剑法精妙至斯,自己用尽全力,仍难伤其分毫,心想若是拖得久了,难保没有闪失,若是其陡然想出什么神奇法门逼出毒质,即便只回复些许内力,自己也非死不可。
此刻,谭绍听得东方矢之言,心想那随从无关紧要,放了也无所谓,且东方矢自必一言九鼎,绝不能使诈反悔。他刚准备开口答应,却听那随从大喝道:“殿下尽管走!不必管我!”说罢,虎吼一声,从围攻中脱出,挺剑攻来。
此刻石坚既无内功傍身,又多处受伤,能脱出围攻,全凭一口气,然手中剑法却已杂乱无章,殊无威胁。谭绍不及细想,飞出一脚将石坚踢倒在地。两名黄金隼卫提兵赶上,登时将石坚当胸斫死。
东方矢见石坚惨死,不禁“啊”了一声,悲怒交加已极。他跳出战团,一个箭步赶到石坚尸身处,只两剑便将那两名黄金隼卫刺死。
谭绍见下属杀死石坚,暗骂:“蠢材,制住便是,杀了干么?”后又见东方矢杀戮自己下属直如杀鸡切肉,竟似不费吹灰之力,忙提刀追上,心想若是东方矢将自己的一众下属杀戮殆尽,再来对付自己,那便祸福难料了。
东方矢刚杀完两人,便觉身后风声急至,不及回身,以长剑护住要害,矮身蹿出,却见谭绍快刀砍到,无可避让,无奈只得紧握剑柄硬格一刀。
刀剑相撞,东方矢只觉半身酸麻,长剑险些脱手。他本欲提剑再杀谭绍其余手下,清理完后再来对付谭绍,奈何却被谭绍刀光笼罩,难以脱却。
此刻,花厅之中,除谭绍外,有六名黄金隼卫守住门口,另有两名为谭绍掠阵。如此一来,东方矢更是难以抵御,他不由得萌生出一个念头:“与谭绍拼个同归于尽!”
谭绍见自己全力施为,又有两名下属掠阵,竟仍拿内力全失的东方矢不下,不免有些心灰意懒。他本以为自己已做了万全准备,对付东方矢自是手到擒来,怎料仍是托大,暗想早知如此,当改下致命毒药为妥,但若如此,一来不免误杀了冯会等同席之人,二来只怕东方矢、冯会等闻出味来,漏了马脚。
谭绍这一疏神,刀招便见迟滞。东方矢眼光何等敏锐?他趁此空隙,回手两剑,登时便将掠阵的两名黄金隼卫刺死。
随着两人惨叫倒地,谭绍一惊醒来。他渐渐收摄心神,平心应对,同时暗中寻思:“我只需运力于刀撞击他手中长剑,他无内力,禁受不起,反复几次,必将落败。”
东方矢见谭绍刀势有变,显是有意硬碰,形势已是极为不利,忽生一计。他一面举剑还击,一面退避游走,时不时斜视厅门方向。
谭绍见状,只道东方矢想夺门而出,不自禁留意起东方矢脚下走位,却怎料这是东方矢有意扰乱自己心神。
东方矢见谭绍刀招时有缓和之象,已知其心神受扰,心想只需良机一出,便可痛下杀手,了结了谭绍。
正当此时,只听院落中一人连连大喝:“统统住手!统统住手!”也只片刻,守在花厅门口的四名黄金隼卫已然转身,相助谭绍围攻东方矢。
东方矢见状知厅外有人稳住了局面,必是谭绍同党所为,不由得万念俱灰。他早已疲惫不堪,全凭一口怒气勉力支撑,此时以一敌五登时落入下风,心想斗将下去,多半要被去剑生擒,不如自尽,以免受辱。想到此处,东方矢横剑便往自己咽喉割去。
谭绍见机极快,心想己方占尽上风,怎可任由东方矢自尽于眼前?刀锋递出,登时将东方矢手中长剑挑落在地。四名黄金隼卫亦是眼疾手快,一拥而上,将东方矢摁倒在地。
东方矢也无意抵抗,任由四人按住,目视房梁,只想待内力一复便自绝筋脉。忽听得谭绍身后一个声音说道:“贺喜谭指挥使立此大功。”谭绍转头谓那人说道:“柏将军相助及时,我自会禀明皇上,为将军请功。”那人闻言,登时喜上眉梢,称谢连连。
东方矢转动眼珠望向谭绍身后那人,见正是日间随冯会出关巡视的柏参将。
原来,柏参将得报谭绍一行黄金隼卫与冯会起了冲突,当即带人赶到冯会的行辕,经询问得知冯会的客商朋友竟是平西王东方矢,谭绍等正是为捉拿东方矢而来。
柏参将微一盘算便知,谭绍之行必是皇上授意无疑,东方矢功高震主,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当在情理之中。他摸清行辕内的情形后,知冯会的一众卫兵已是群龙无首,当即冲入院落,振臂高呼,止住了骚乱。
谭绍收刀入鞘,转身谓东方矢说道:“平西王英雄无敌,卑职拜服。”说罢,面向东方矢一揖到地,随即俯下身来,右手手指疾点,将东方矢全身要穴封了个遍。东方矢登时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