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一战后,东方矢与迟重义、萧广远在龙宫中一连三日大摆酒宴庆贺胜利。宴席之上,众人都不绝口称赞东方矢武功盖世,东方矢虽满口谦逊,心中自是十分得意。
打败西门岳,覆灭龙教,这是东方矢闻知父亲死后的最大愿望,此刻得以实现,自是令其称心畅怀。每到开席之时,东方矢便与北域群豪把酒言欢,将忧虑不快之事暂时藏于心底。
三日之中,东方矢独自一人走遍龙宫里的大小宫殿屋舍及盘龙塔内,只为找寻“炽”神石的下落,却并无发现。他寻思只要将神剑藏好,神石在谁手中那都无关紧要,于是心下释然。
第四日一早,迟重义、迟云海父子,萧广远、萧睦父子及三五随从同至龙宫向东方矢辞别,东方矢一直送行至北墙外才与迟重义等分别。他登上城墙远眺弓驰、骏骁二族各路兵马拔营北归,登感怅然若失,恨不得立时跨上马背,只身随北域二族而去,但想到二弟萧和阵亡,若见到迟云敏,既不忍又尴尬,只得长叹一声,返回龙宫住处。
东方矢刚到住处,张茂便即求见。东方矢便邀张茂入内说话。
张茂道:“北军走前,将俘虏尽数交给了我们,殿下意欲如何处置?”东方矢道:“范荣开门投降前,我曾答应他不杀俘虏,这你是知道的,有多少俘虏?”张茂道:“共有六万之众,殿下的意思是将他们编入我军了?”东方矢道:“编入我军这我倒没想到,我想的是放他们回家。”张茂道:“尽数放还风险非小,叶舟、郑无爽虽死,其二人手下尚有残兵败将流亡于西域,若让这些人会合,恐生叛乱。”东方矢点头道:“只要不杀伤他们,任凭你处置便是了。”
张茂道:“是,只是此间另有一桩难事,小生一直未曾禀告。”东方矢奇道:“什么难事?”张茂道:“发兵之前,皇上曾有口谕,攻破龙城后,务须将城中军民统统处死,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东方矢不禁“啊”了一声,说道:“竟有此事?”张茂道:“小生知殿下仁义,若是早先告知殿下此事,只怕殿下以此为虑,分了心神,因此这才禀报,请殿下恕罪。”东方矢道:“丞相言重了。”寻思:“皇兄此举也太过残忍暴虐,我自不会听从,但我若自行离去,放任张茂处置,他也只有依命行事。我须得做些什么保全龙城军民性命。”
张茂道:“皇命不可违,但若依照皇命行事,殿下不免失信于范荣,失信于天下。”东方矢道:“我失信事小,这么多条人命,更有无辜百姓在内,我们于心何忍?”张茂道:“小生以为,为今之计,只得恭请殿下回宫面见皇上,劝他收回成命,皇上念及殿下功勋卓著,自当应允。”
东方矢痛恨东方铳诛杀荀斐、吴杰忠等一众开国功臣,此时以臣弟身份面圣自是极为不愿,但为了拯救龙城这么多条人命,除了采纳张茂的建议,似也无法可想。
东方矢从怀中取出东方铳的亲笔书信展开复看。待看到“待屠灭龙教后,西域之地皆交由矢弟治理”这句时,东方矢心头一亮:“龙教已灭,西域之地当由我平西王治理,又怎能容忍龙城发生屠城惨剧呢?”忙道:“你来看看皇上的信。”张茂凑近一看,喜道:“如此,皇上自当收回成命。”
东方矢忽又问道:“若是我与皇兄想法一致,也欲屠城泄愤,你待如何?”张茂道:“龙教既灭,西域已是翔羽版图,西域百姓便是我翔羽百姓,我翔羽自当优待,小生必当以此竭力劝阻殿下,请殿下从中斡旋。”东方矢道:“那你何不直接劝皇上?他拜你为丞相,对你自是极为信任的。”
张茂道:“殿下见笑了,皇上向小生传达屠城口谕之时,小生曾劝过皇上,但皇上的态度十分坚决,丝毫不留回旋的余地,小生不敢多言,只得领命。”东方矢道:“而我却是易与之人。”张茂道:“殿下仁义,颇有先帝之风,小生钦佩之极,却绝非‘易与’二字所能形容。”
东方矢此时却不禁踌躇:“难道皇兄当真想把西域交给我?他屠戮开国功臣,残忍暴虐之极,此刻有无杀我之心,实所难料,我若信了他的话,回旭城觐见,恐遭不测……我虽死不足惜,但这般兔死狗烹的死法,却令我心有不甘。”于是说道:“我若修书一封遣人送呈皇兄,你看如何?”张茂道:“如此亦无不可,只是万一皇上回信不允,若要再度进言,仍须殿下亲往,且难有回旋的余地。”
东方矢闻言,一时间打不定主意,忽想:“我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又何必这般畏缩?若是皇兄设计害我,就算是布下天罗地网,我也必拼他个鱼死网破,让他见识一下我的厉害。若能逃离虎口,我也将另觅它地自寻了断,若不能,战到力竭自刎便了。”想到此处,东方矢豪气顿生,说道:“好吧,我这便开始准备,但愿此一行,能救得这许许多多性命。”
于是,当日午饭过后,东方矢只带了随从石坚一人,扮作寻常客商,两人两骑,东出龙城,沿大路向东域进发。
或恶战在即,或相安无事,无论哪般,终须养足精神应对,念及于此,东方矢只是日行夜宿,并不如何急于赶路。再有,与先前离开旭城不同的是,打尖住店自有石坚抢在前面安排妥当,全不需自己操心。一路上,石坚以公子相称东方矢,东方矢以石大哥相称石坚,旁人听了只道二人是寻常主仆。
如此直走到云关,一路相安无事。这云关本是翔羽国抵御西域入侵的关隘,当日,东方岱在鸣沙原大败于龙教范荣,后伤重不治身亡,便是在这云关之内。东方矢望见关隘城楼,不由得触景生情,想起亡父,鼻头一酸,几欲落泪,索性双腿一夹马腹,疾驰到关下门前。石坚见状,忙驱马紧紧跟上。
此时虽大战已毕,但关门兀自紧锁,墙上守军见二人驰到,为首的军官大声喝问:“干什么的?”石坚悄声问东方矢道:“殿下,要亮明身份么?”东方矢寻思万一东方铳有心除掉自己,此刻一现身,便让其预先得讯,有了准备,于是道:“不必了吧。”石坚闻言,双手抱拳,仰头谓关上守军朗声说道:“我们是旭城的客商,这是我们家少爷,烦请军爷开门放我们回家。”
墙上发问的军官见二人马匹上都携有长剑,叫门前又曾低声商议,不禁起了疑心,喝问道:“真是客商吗?刚才偷偷地在说什么?”石坚道:“我们只是觉着奇怪,龙教已灭,关内关外都是翔羽国,却又为何把守得这么严密?”那军官道:“战事虽了,却难免有漏网的龙教余孽,过关之人我们都得好好盘查。”说罢扭头走了。
不一会,关门打开,五个士兵走了出来,领头那人正是方才墙上说话的军官。东方矢、石坚见状,只得翻身下马。
那军官问道:“从哪来?”石坚答道:“我们去年就在西域各处行走了。”那军官道:“去年?去年什么时候出去的?”石坚道:“去年二月,嗯,是二月下旬。”那军官点了点头,又问道:“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吗?”石坚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们是先去的北域,然后才去的西域。”
东方矢听石坚信口开河,对答如流,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忽听得西方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头望去,只见西方沙尘弥漫,却看不清是什么马队。
盘问的军官仰头望向墙上,正待发问,只听得墙上士兵高声叫道:“是柏将军回来了。”那军官谓东方矢、石坚叫道:“先通通站边上,莫挡了柏将军的道!”石坚道:“军爷明察,我们真不是什么龙教余孽,就让我们先进去吧?”那军官一面连连甩手,一面不耐烦地说道:“少废话!闪开闪开!”东方矢、石坚只得依言,牵马让道至一边。
东方矢低声问石坚道:“柏将军是什么人?”石坚道:“小人不知。”说话间,那队人马已驰到关下门前,其中一将军形貌的人谓那盘问东方矢等人的军官道:“你在这做什么?”那军官道:“回禀将军,这两个自称旭城客商的要进关,我等正在盘查。”那将军匆匆瞥了眼东方矢、石坚,说了声:“好。”拍马便要走,却听得其身侧一人说道:“慢着!”
东方矢、石坚闻言一怔,只见那马队中一人跳下马背走了过来,之前先说话的将军也下马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东方矢、石坚跟前,当先那人一见石坚,委实一惊,再见到东方矢,不禁脱口叫道:“王……公子。”原来这人正是翔羽一品燕将军冯会。他是旭城人士,一听客商也是旭城人士,且马匹上悬有长剑,便留上了意,想一探究竟,却怎想到是东方矢到了?大惊之下,他本欲叫出“王爷”二字,却见其扮作客商,显不愿暴露身份,于是当即改口。
东方矢一看是冯会,心想身份终究还是暴露了,却见冯会并未说破,于是笑道:“冯大哥,别来无恙。”冯会身后那将军道:“将军识得此人?”冯会哈哈一笑,说道:“岂止是识得?”谓东方矢道:“走走,快跟我进去,咱们今晚可得好好喝个痛快!”东方矢连道:“妙极妙极!”城下一众守军见这客商竟与冯会熟识,自不敢再多言,任由东方矢、石坚跟着冯会进关。
进关后,冯会命人给东方矢、石坚安排了住处,又命人准备酒菜,都设在自己的行辕内。当晚,只东方矢、冯会、石坚共处花厅,同桌而食,并无他人。石坚本欲推辞回避,但因东方矢与冯会都执意挽留,不便违拗,只得留下。
东方矢本不喜饮酒,只因得见冯会,心情欢畅,便无心推辞。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便先喝了三杯。石坚只是忙于为二人倒酒,并不说话。
冯会道:“未能亲见王爷生擒西门岳,卑职生平之憾,莫过于此。石坚,你可开了眼了吧?”石坚尚未答话,东方矢已抢先摆手说道:“冯大哥见笑了,小弟死里逃生,侥幸之至。”此刻回想当日盘龙塔顶恶战,仍不免心有余悸,随即说道:“倒是冯大哥,领军大破郑无爽,那才教小弟佩服呢。”冯会闻言喜上眉梢,口中只道:“追剿残兵败将而已,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东方矢问道:“冯大哥早已班师,却怎么在这里?”冯会道:“卑职回到旭城没过多久,皇上便召见卑职商议,说西域的龙教余孽务须清理干净,想我翔羽大军多在西域,又有王爷坐镇,这些龙教余孽无处可逃,说不定会潜入我东域伺机作乱。”东方矢点头道:“不错,龙教教徒武功好手着实不少,而且很多都是冥顽不灵的死硬之徒,若是潜伏于东域各城各地,终究是麻烦,皇上此虑确是周到。”
冯会道:“正是,因此,皇上命卑职领兵加固三关防备,卑职便派郭秀峰领兵去了霄关,姚桂祥去了三险关,这云关嘛就由卑职照看了,算来已是第三天了。”东方矢道:“怪不得守关士兵盘查如此严密,不愧是冯大哥镇守的关隘。”冯会笑道:“殿下见笑了,今日不过叫柏参将陪我出关转了转,正好遇见殿下,可算得上是偶然巧合了。”
东方矢道:“不瞒冯大哥,小弟此次回旭城,只为面见皇上,劝他收回屠城的成命。”冯会奇道:“屠城?龙城吗?皇上他要屠城?”东方矢道:“冯大哥也不知道?”冯会摇头道:“卑职不知……这未免太……”随即又道:“不过殿下亲往,此事当不在话下。”东方矢道:“但愿如此。”
冯会忽放低话音说道:“殿下听说了吗?西门岳死了。”东方矢闻言一惊,问道:“死了?怎么死的?”心想东方铳心狠手辣,当不会痛痛快快地便将西门岳处死。只听冯会道:“此事说来有些……蹊跷。”东方矢道:“怎么?”
冯会道:“是刘斩龙告诉卑职的。皇上亲赴天牢见了西门岳,随即西门岳便死了,刘斩龙见到了西门岳的尸身,看样子像是散功而亡。”东方矢奇道:“散功?那是什么样子?”冯会道:“卑职也只是听说,刘斩龙说,皇上见西门岳时,叫余人都退到了天牢外,再得召唤入内,西门岳已然伏地身亡,只见其头发全白,面容枯槁,浑身肌肉也松弛不堪,便似个八旬老翁,这前后只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东方矢闻言顿时想到师伯南宫峦传功于己后的形貌,不同的是,师伯并未当即丧命。他不禁寻思:“难道西门岳将一身内力传给了皇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听冯会接着说道:“皇上说西门岳想偷袭他却未能得逞,不堪受辱,只得自绝经脉,刘斩龙却断定西门岳是散功,他说或许是皇上分辨不出,才说错的,却不是故意说错的。”
东方矢忽心中一亮:“是了,西门岳将神剑神石的秘密告诉了皇兄!最后一颗‘炽’神石的下落定也一并说了。西门岳甘愿被活捉押送至旭城,便是为了见一见皇兄。如此一来,皇兄多半会设法夺取神剑,收取神石,断不能容忍神剑在我手中。这是西门岳离间我兄弟的毒计!”想到此处,东方矢心中忐忑不安:“我就这么回旭城不正是自投罗网么?我本就想藏好神剑后再图个自寻了断,可龙城的百姓俘虏怎么办?就这么放任不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