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打量着西门岳,不由得心想:“原来我的这位师叔,这位曾和我父亲、荀叔、大师伯一起在山上生活练武的师叔,这位爱钓鱼擅烹调的师叔,却是这般模样。”想到此处,他的眼前竟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一位宗师躺在屋前门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的大徒弟二徒弟将刚打到的猎物卸下,准备开膛剥皮,三徒弟提着钓杆拎着一水桶的鱼走向厨房,另有一个小徒弟坐在屋前凳子上,见师兄们归来,忙丢下手中书册站起,便要帮忙。
西门岳忽问道:“你在想什么吗?”东方矢蓦然回过神来,问道:“你师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叛出师门?”西门岳“嘿”了一声,说道:“本座之志,你还不知么?又何必再问?”东方矢道:“你的野心已累得千千万万人丧命,难道你就没有丝毫不忍吗?”西门岳笑道:“你之仁慈,连你父亲也远远不如。”随即问道:“南域岳莫休为何会临阵倒戈?你们究竟用了什么高明手段?”东方矢道:“是你的毒计被南烑军识破,却和我们无关。”西门岳闻言眉头一蹙,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的。”
东方矢道:“南烑军中有擅驯飞禽之人,你的手谕卷轴便是由那飞禽捕获。”西门岳闻言一愣,随即“哦”了一声,叹道:“卢师叔果不负本座,只怪本座小看了南域,却去怀疑卢师叔。”
东方矢忽见西门岳两鬓已白,心想:“父皇在时,尚无白发,而西门岳自叛出师门后,一面担心父皇、大师伯他们寻仇,一面忙于教务,为了一统四域的霸业,更是处心积虑,这二十多年来只怕没几天是快活的,而到头来终于是功亏一篑,自取灭亡,当真是可悲可叹,也难怪显得更加苍老。”想到此处,不禁心生怜悯。
陡然间,西门岳双眸生光,望着东方矢手中的神剑叫道:“龙神之剑!”东方矢不知西门岳想到了什么,自己却想起一事:“‘炽’神石被易冰掉包后,却不知是不是落在了西门岳手中。”但转念又想:“我要神石神力却有何用?只要神剑在我手中,神石在谁手里都是无用……是了,‘炽’神石定在西门岳手中,西门岳引我上来,杀我泄愤尚在其次,将神剑夺走,收齐神石获得神力,凭此重整龙教,兴风作浪,亦未可知!”
西门岳提声说道:“好了,不说了,下面那些人早就等着看我们决斗了,就让本座最后见识一次翔羽剑法吧!”东方矢闻得“最后”二字,只道西门岳是抱着必死之心,但转念又想,皇兄的翔羽剑法殊不足道,自己才是翔羽剑法在这世上的唯一传人,西门岳此言足见其有杀死自己的把握!
西门岳说罢,右手从塔顶龙头的龙嘴中抽出一杆七尺银色长枪。东方矢这才注意,这塔顶龙头朝天而张的龙嘴,竟是入塔的门户,想要进入塔中,非凭借卓绝的轻功与胆识踏着墙外龙身登上塔顶不可。
西门岳枪一上手,说道:“你是晚辈,还不先出手么?”东方矢喝道:“看招!”倏地一剑刺出,正是翔羽剑法中的一招“鹰击毛挚”,却见西门岳似不经意间举枪一送,直刺自己心窝要害,忙不迭回剑格挡,“当”的一声将长枪格开,只觉右臂一麻,胸口一闷,这才想起太师伯南宫峦所言,西门岳所习龙王枪法尽克翔羽剑法,却为凤凰刀法所尽克。
东方矢来前本已料到要与西门岳对敌,于是提前备了一对精钢短刀插在后腰,此时他想舍剑拔刀,运使凤凰刀法,却被西门岳纷至沓来的杀招迫得无暇自顾,只得改使太师伯东方升所授雷鸣剑法抵御。
东方矢所学的雷鸣剑法本应辅以能直能曲能硬能软的竹竿剑,方能发挥出全部威力,然东方升所赠竹竿剑已为东方矢遗失在荷塘村,故东方矢只得运使“御”字诀勉力抵挡。
西门岳一招得势,强招迭出,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见东方矢陡然变换剑法,心中大奇:“这是什么剑法?竟能挡得住本座这么多招枪法?”自入龙教以来,除前任教主韩龙举外,西门岳尚未遇过敌手。韩龙举死后,天下之大,西门岳所忌惮者也不过大师兄南宫峦一人而已,此刻见东方矢剑招内力均能与己抗衡,惊诧之余,不由得精神大振。
两人内力相当,且招数皆精,一时间斗了旗鼓相当,激斗生出的阵阵劲风,吹得塔下火光晃动不止,映得塔顶情形忽明忽暗,更增情势险恶。
塔下众人无不瞪大眼睛观斗。武功泛泛眼力不及的只能望见塔顶人影闪动,若非提前知悉情况,听那兵刃碰撞之声,还道是四五名高手互斗。武功较强如李元义、朱猿飞、丁鹏、迟云海等人,设法在二人招式之中寻求拆解之法,却引得自己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只得一心关注战况而非招式。塔下武功最高之人,当数迟重义与萧广远,二人无不寻思,自己若上去独斗西门岳,五十招之内必败无疑。更有人甚至神驰遥想,“北卫”的徒弟徒孙尚且如此了得,那“北卫”又是何等厉害,那“北卫”三个师兄武功之可惊可怖委实难以想象。
塔下众人观战不过是雾里观花,东方矢身在战局,方知应对艰难。西门岳的龙王枪法与寻常枪法大异,枪杆纯以运使之人周身内力所控而非双手而已,是故每一招都诡谲异常,不能以常理揣度。东方矢以雷鸣剑法“御”字诀护住周身,虽已无暇还击,却暗自盘算,自己的凤凰刀法能否破解。
虽得大师伯南宫峦告知,凤凰刀法尽克龙王枪法,但东方矢修习不久,且从未用之于实战对敌,因此他不敢贸然弃剑拔刀。
应对龙王枪法的同时,凤凰刀法中诸般招式在东方矢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斗至二百招以上,东方矢已有眉目,待兵刃相交之际,忽假意喊了声:“不好!”右手一松,任由神剑为西门岳长枪震飞。
西门岳见状大喜,见神剑弹出塔外,转眼便要坠下,不由得心念闪动:“若任由神剑落入塔下,再取不易,这小子没了兵刃,已不足为虑。”于是倏地掉转枪头,欲待神剑坠落前,以枪挑回。
西门岳枪尖甫触神剑,忽见东方矢双手各持一尺许弯刀攻来,看招式正是凤凰刀法,不由得惊恐万分:“早该料到南宫峦将凤凰双刀传给了这小子,怎的易冰没跟我禀明?”
其实,易冰并不知凤凰刀法尽克教主西门岳的得意武功,是故未曾提及。即使知道,他自己也会凤凰刀法,又怎会将其告知教主西门岳,自寻猜疑呢?
酣斗之际,西门岳一直没有发现东方矢藏于身后腰间的双短刀,陡然得见,不免一阵惊慌。他这一疏神,枪尖未能勾住神剑,却将神剑撞了开来,坠入塔下深沟之外的人群之中。
西门岳顾不得神剑去向,挺枪应对东方矢双刀,心想:“凤凰刀法固然是我枪法的克星,但这小子修习时日不长,我又何惧他来?”然十数招一过,西门岳已觉难以招架,暗道:“我招式固然占不到便宜,内功却也不能压制这小子,好个大师兄,你死可瞑目了!”
东方矢双刀翻飞,迫得西门岳倒退连连,绕着塔顶龙头转圈,心头大喜,忽见西门岳将长枪掷出塔外,以肉掌相迎,心中一突:“难道他空手便更有胜算?”
塔下众人见东方矢长剑脱手,只道胜负已分,忽又见他以双刀打落西门岳长枪,无不惊诧万分,均想“北卫”门下怎的兵刃武功各不相同?东方家既以翔羽剑法称雄,以长剑战西门岳不下,却能以双刀片刻取胜,当真是奇哉怪也。
东方矢修习双刀毕竟时日不长,虽有兵刃在手,面对西门岳的拳脚功夫却感极难招架,心想若此时复使长剑,必能取胜,然长剑已然丢下塔去,思之无用,于是当机立断,抛去双刀,以拳脚功夫对敌。
塔下众人见状纳罕又生,怎的东方矢使双刀敌得过西门岳的长枪却敌不过肉掌,丢弃兵刃后怎又有了一战之力?只见塔顶二人身形飘忽,拳来掌去,每招每式都运足了内力,其凶险丝毫不亚于兵刃对决。
一交上手,东方矢便已发觉西门岳拳脚招式与自己所学几无分别,只掺杂了少许别派招式,而这些别派招式,虽高明且风格迥异,自己却足以应对。
其实,西门岳的别派拳脚招式,正是传自龙教前任教主韩龙举。韩龙举任教主之时,曾将自己的得意武功刻在了盘龙塔内的石壁上,而这些武功绝大部分是由龙教历代教主一代一代传给他的。龙教历任教主均是才智超群之士,承袭并传下来的武功都是披沙拣金的精华。西门岳武功本强,当上教主后未遇敌手,以致日渐自负,且他素来以为武功贵精不贵博,又想盘龙塔中的武功既已刻于塔内,自己不学也不妨碍后代教主承袭,是故并未如何修习。
反观东方矢,他虽得秦盛指点,却未能学得秦盛拳脚随心所欲的精义。因此,两人武功路数基本相同,内力相当,酣斗之际,胜负全系一念之间。
如此不过片刻工夫,两人已过了三百招。西门岳不由得暗暗吃惊:“这小子不过二十来岁,拳脚功夫竟能练到这等境地!”东方矢亦是暗暗心惊:“若非此前跟秦大侠打了数月以至拳脚大有长进,此刻怎能应付?”忽见西门岳左掌拍到,心念一动:“与秦大侠拆招时,我也使过这招,他只以一掌一指破去。”
一念之间,又过了五十余招。东方矢已有了计较:“我虽不能像秦大侠一样招式随创随使,却可以借秦大侠使过的招式来破解西门岳的招式。”
此时,东方矢已能以手臂感知西门岳的肌肉张弛,内力流转,从而预知西门岳的招数,但西门岳出招极快,使东方矢无暇及时反制。
又过了一百招,东方矢忽见西门岳左掌拍到,正是之前多次使过的招数,灵光一闪:“就是现在!”倏地使出一掌一指,便和秦盛当时破己此招的手法一模一样。
西门岳见状又惊又奇:“这一手着实巧妙,料想不是东方岱教的。”回掌自卫,却终究慢了一步,胸口被东方矢右掌打中。
东方矢见陡出奇招收得奇效,不禁暗自欣喜,凝神拆招之际再候良机。
西门岳虽胸口中掌,但仗着内力深厚,并未摔倒,只微微后仰。然而东方矢这一掌劲力终究非同小可,西门岳吃痛,强忍一口血不吐出来,心想自艺成以来,从未受过半点伤,此刻伤在本门后辈手里,当真是报应不爽吗?
此后五十招,西门岳只觉胸口越发疼痛难忍,气血竟也越发不畅,又感东方矢出招迅捷如前,劲力不减,不由得心灰意懒:“罢了罢了,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东方矢见西门岳出手越发迟滞,真气也越发不纯,知是自己方才一掌之功,不由得信心大增,忽又见其双掌齐出,依照秦盛曾使过的破解手法,左拳右掌倏地击出,登时将西门岳击下塔来。
塔下众人齐声惊呼,只见西门岳直挺挺地摔将下来,落在塔下,后背着地,便不再动弹了。
决战得胜,东方矢顿感如释重负,随即沿着盘龙塔外墙龙身下塔,走到西门岳身边,见其双目紧闭,气若游丝,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不禁心生怜悯,忽听西门岳缓缓说道:“我愧对师门……应有此报……你快动手吧……”
东方矢寻思,西门岳虽是仇人,却已落得这般下场,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其性命,未免太过残暴。思罢,东方矢俯身一把抓住西门岳胸口要穴,将其提了起来,随即跃出沟外放在地下。
北域群豪都围了过来,想近距离一睹西门岳真容。众人虽见西门岳气息奄奄,但都因钦佩其武功人才,无人敢有无礼举动。
东方矢谓迟重义、萧广远道:“迟伯伯,萧叔叔,小侄恳请,将西门岳送往东域,交给皇兄发落。”迟重义道:“此人既由贤侄擒获,自当任由你翔羽国处置,却不必问我们了。”萧广远道:“正是。”
东方矢又问道:“我义父他们……”迟重义道:“你义父的遗体我已派人送回营中,我欲带回弓驰草原安葬,你想带回东域吗?”东方矢微一沉吟,说道:“便烦请迟伯伯料理了。”心想自己若抢先跃过深沟,董思鉴与马大雄也不致殒命,但若自己先跳,西门岳若发劈空掌偷袭,自己多半猝不及防中招掉入深渊,董、马二人实是为己而死。想到此处,东方矢登时悲从中来,双目湿润。
迟重义又道:“马大雄的遗体,就着落在我身上了,贤侄这便回去好好休息吧。”东方矢道:“多谢迟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