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围城-3
书名:风行君 作者:狸仙 本章字数:6049字 发布时间:2026-05-16

东方矢双足一落地,便举剑护住全身,见只范荣面向自己站着,一众龙教士兵已远远退开。

范荣说道:“公子好俊的轻功。”东方矢并不答话,见范荣最多不过三十四五年纪,肤色白皙,相貌俊美,一身披挂更显其风度不凡,不自禁放松了警戒,收剑入鞘,问道:“你待怎样?”

范荣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我的亲弟弟却是为你所杀,我们该当在此做个了结,对吗?”东方矢冷哼一声,说道:“怎么个了结法?”却见范荣转身面向城外,目视远方,说道:“你看,被如此大军包围,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

东方矢闻言一怔,顺着范荣的目光望去,见骏骁大军黑压压好大一片,也不禁为之心惊,说道:“你既知道,又何必做这无谓的抵抗?”范荣长叹一声,说道:“是啊,确是无谓。”

东方矢问道:“你准备投降了?”范荣转过头来,说道:“我要和你比剑。”东方矢大奇,随即问道:“你输了便开门投降?我输了便下令撤军?”范荣道:“你看,这城中龙教军士虽远不及你们人多,却也着实不少。我死之后,我请你放过他们。”

东方矢见除自己和范荣立足的城楼外,城墙上席地坐满了龙教教众,另有往来抬运尸体和重伤者的龙教教徒络绎不绝。他自不愿生灵涂炭,口中却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放过他们?”范荣说道:“今日攻城前,公子劝阻萧广远屠杀我教友,足见宅心仁厚,也足见公子言语分量,我也很是感激。”

东方矢道:“我若死在你手里呢?”范荣道:“不会的。”此言一出,范荣刷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喝道:“不必多言了,我要为弟弟报仇!”东方矢闻言一惊,倏地抽剑在手,见范荣剑尖直刺自己面门,忙举剑格挡。

东方矢的翔羽剑法已尽得其父东方岱真传,范荣对此早有所闻,除此之外,范荣又听闻东方矢另有一套剑刃忽曲忽直忽软忽硬的奇特剑法,卢冠曹与吕胜猛以二对一竟也双双殒命,自己多半不是敌手,于是一出手便运足了内力,使出家传范家剑法中的进手招式,想的是拼尽全力为弟弟范誉报仇,死后也好在阴世间给弟弟一个交代。

范荣既居龙角右使高位,武功之强,即便不如龙角左使卢冠曹,也必差不太多,或另有过人之处。念及于此,东方矢心存忌惮,打算暂取守势,见招拆招,先行摸清范荣武功虚实为上。二人激斗,攻守分明,只瞧得墙上龙教教众纷纷站起,挤向城楼,为范荣呐喊助威。城下骏骁士兵亦是齐声大呼:“风行君!风行君!”

霎时间城墙上下呼声震天,战鼓齐鸣。东方矢与范荣均精神为之大振,出剑渐迅,运力渐强,决斗越发激烈。

范荣一阵全力施为的进攻,均为东方矢轻易化解,且每每兵刃相撞,自己都感手臂剧震,虎口疼痛难当。他自知东方矢尚未使出全力,且内力高出自己太多,不禁心中焦急。然而,令他焦急的并非自己不能取胜,而是东西南三面城墙若有城门被攻破,那自己拜托东方矢之事便会大打折扣,龙教士兵甚至龙城百姓都会死伤惨重。念及于此,范荣急催剑气,运剑如风,却是拼命的打法。

斗到二十招,东方矢已然松了口气:“此人武功剑法不差,却是中规中矩,不似余诚有暗器相辅,加之内力修为远逊,对我殊无威胁。”待见范荣使出拼命打发,露出破绽,倏地使出一招“鹰扬虎噬”,登时将范荣震了开来。

范荣一连倒退了五步,立足不稳。东方矢见状,猱身而上,先后使出“鹰挚狼食”、“鹰击毛挚”、“鹰撮霆击”,均为翔羽剑法“鹰式”中的猛恶杀招。范荣格挡第一招便觉右半身剧震,胸口气血翻涌,格挡第二招时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面对第三招已无以为抗,心口一凉,已被东方矢长剑刺了个对穿。

周围一众龙教教徒见状无不惊诧之极,他们万没想到,自己崇敬万分的龙角右使,在激斗中已然占尽上风,竟顷刻间败于年轻后生之手!随着一阵惊呼,教众便要抢上围攻东方矢,却听得范荣嘶声竭力地喊了一声:“都不准动!”便都停住了脚步。

东方矢抽回长剑,范荣当即瘫软在地,胸口鲜血汩汩流出。

教众中抢出一人,奔至范荣身边跪下,叫道:“大人!”却是范荣的副使潘永宁。范荣望了一眼潘永宁,说道:“东方公子必是信人……传令去吧……”潘永宁一抹双眼,道:“遵命!”起身匆匆离去。

范荣平卧于地,目视天空,口中喃喃说道:“好……好一个……少年英雄……”就此没了呼吸。东方矢见范荣已死,吁口长气,耳听得城下呼声起伏,却丝毫不觉有复仇成功的快意。

只听得脚下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城门被龙教士兵打开。望着骏骁军涌入城内,东方矢料想龙城其余七门定也会开门投降,于是快步离开,想的是力劝萧广远、迟重义不要屠杀投降龙军。

龙城城防既由范荣主持,龙城守军便皆归范荣统领,范荣既已下令投降,一众守军只得遵命,抛下兵器,为东北联军所制。然而,龙宫内尚有众多侍卫并不受范荣管辖。这些侍卫武功远高寻常士兵,虽只千余人,却倚仗龙宫道路繁复,墙壁高大,守住龙宫各处要道,拼死抵抗东北联军。

如此又经历了一番苦战,直打到天黑,东北联军方才消灭龙宫内的侍卫,只剩下盘龙塔一处难以进入。

东方矢知攻打龙宫必是一场艰难血战,不忍亲赴,便回营中休息,待到戌时得报,说盘龙塔上有人迹,多半便是龙教教主西门岳,惊喜之余赶忙整装出发,带同石坚,朝盘龙塔方向驰去。一路上,东方矢只寻思:“早在龙城被围之前,亦或范荣投降之后,西门岳凭借武功高强,当不难逃走,此刻在龙宫中露面却是为何?”

穿过一道道宫门,东方矢赶到了盘龙塔之所在。早在初入龙城打擂之时,东方矢便曾远远打量过这盘龙塔。此刻立于塔下观之,他的感受却又有不同。只见这盘龙塔高约二十丈,盘绕在塔身外沿的巨龙,身覆积雪,将塔身等分成七层,在塔下众人火把的照耀下,周身龙鳞之纹隐有流动之象,而塔顶的龙头却隐没在夜幕之中。龙身之间的石壁开有圆形窗孔,隐隐有灯光透出。

这盘龙塔外形固然奇特,然而更奇的是,在这盘龙塔外围另有一道环形沟壑,宽逾五丈,竟似深不见底,端的是诡异之极,令人见之不寒而栗。

此刻,沟壑外已围满了人。翔羽的李元义、刘斩龙都在其内,见东方矢赶到,忙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行礼,齐呼:“参见王爷。”二人所率的翔羽将士也都跟着行礼,齐呼:“参见王爷。”东方矢询问李、刘二人道:“那西门岳确是在这塔里?”此时迟重义与萧广远也已走到东方矢跟前。迟重义说道:“里面确实有人,却不知有多少人,那西门岳在不在里面却不好说。”

李元义谓东方矢道:“臣曾听闻,这盘龙塔是龙教教主闭关静修之地,余人绝不可踏入一步,方才臣又询问了龙教俘虏,都称确有其事。这里面若是有人,必是西门岳一人无疑,只是这深沟太宽,寻常士卒绝难越过。”

东方矢走到深沟边缘,探头望去,只见深沟里一片漆黑,竟丝毫看不见沟底。

萧广远道:“即便没有这道深沟阻隔,过去也无法进到塔内,我们方才看了一圈,底层没有门户,上面窗孔虽多,却太过狭小,人是钻不进去的。”东方矢奇道:“那西门岳又是怎么进到塔内的?”一旁的萧睦说道:“会不会有什么地道通到塔内?不好!我们围在这里,西门老贼却从地道溜走啦!”萧广远摇头道:“不会的吧,这沟深不见底,若要挖地道,却要挖多深?太也费事了。”东方矢点了点头,说道:“西门岳若想逃走,早在我们围城之前就该逃了,不必等到现在,我想他是铁了心不想逃的了。”

“不必费心猜疑了,本座正在此间。”这话音虽听似浑厚却极为平定柔和,伴随着一阵劲风从天而降,只吹得士兵手中的火把火焰一阵晃动。众人闻声皆惊,不由得抬头四处张望,却不见有人影。

东方矢内功远胜旁人,一听便知那声音来自盘龙塔第七层某个窗孔。余人虽听不出,但也能猜到大致所在,都纷纷望向盘龙塔高层。各军士兵纷纷加点火把,使塔顶龙头渐渐清晰可见,却仍不见有人影,塔底已然明如白昼。

迟重义一运内力,向盘龙塔塔顶方向猛喝道:“装神弄鬼!”这一喝刚猛之极,与塔上之人的话音截然相反,只震得周围士兵不自禁全身战栗。

迟重义的猛喝在深沟之中回荡良久,渐渐平息,塔上却并未回应。

萧广远运气缓缓说道:“二十年前,西门教主来我骏骁部落,我等未曾亏待,今日相会于此,实为萧某所不愿。现如今,偷袭南域的叶舟部已被南烑的大军围困于南方的深山,郑无爽的残兵此时怕是已给翔羽军歼灭,西门教主,此时你已是插翅难逃,还不束手就擒?”

过了片刻,塔中那人说道:“师侄既已到此,何不上来相见?”除东方矢外,众人都不知那人所说的“师侄”是指何人,大部分人转念极快,只道确有西门岳的师侄门人前来相救,登时警觉起来,左顾右盼却不见有何异样,还有少部分人只道西门岳疯了以致胡言乱语,并不以为意。

东方矢闻言,心想:“他多年来的野心化为乌有,对我自是痛恨已极,眼下定是想引我过去,逞武功之强,杀我而后快。”

迟重义忽道:“不必跟他废话,直接过去将他擒住便了!”

人群中一人朗声答道:“我先过去探探!”正是“千变万化”董思鉴。

董思鉴自知是弓驰部落迟重义的部将,不便在大庭广众之间与身为翔羽军元帅的东方矢相见寒暄,于是一直隐没在弓驰族人群之中。

东方矢见董思鉴、马大雄先后从人群中走出,忙道:“义父小心,马叔叔小心。”心想:“这深沟虽宽,以义父和马叔叔的功夫,跃过不难。”

只见董思鉴径直走向深沟边缘,不假思索,提气便向盘龙塔方向一跃,马大雄也紧随其后,纵身跃起。众人一望情形便知,董、马二人跃过深沟显无阻碍,既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暗赞二人轻功了得。

忽听“砰砰”两声异响,董思鉴、马大雄竟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急坠而下,掉入深沟之中。

这一下变起俄顷,饶是东方矢反应极快,一个箭步纵到沟边,也只能看着董、马二人堕入深渊,隐没在黑暗之中。大惊之下,东方矢忽见一绳头从深沟中冒出,倏地伸右手紧紧抓住。他一抓便知是董思鉴的软鞭,心头一喜,忽觉手中软鞭一紧,一股大力将自己拉向深沟。他急忙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却仍不自禁地向深沟倾倒。

如此缓了一缓,一众身负武功的首领将军们都围了上来。迟重义离得最近,一把便拉住东方矢左臂,使其稳稳站住,朱猿飞、万捷风分从两侧握住东方矢手中的软鞭,将董思鉴连人带鞭提了上来。其余众人纷纷亮出兵刃,将东方矢等护住。

然董思鉴虽死里逃生,却只能平卧于地,无力动弹,呕血不止,显是受伤极重。东方矢一面跪地探查董思鉴伤口所在,一面问道:“义父,你怎样了?伤在哪了?”董思鉴双目紧闭,口中喃喃:“是……劈空掌……”

万捷风首先叫道:“什么?劈空掌哪能打这么远?”董思鉴缓缓道:“是劈空掌……打……打了胸口……是内伤……”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失色,他们都以为董、马二人必是为细小暗器所伤,以致自己未能瞧见,却怎料到是劈空掌的功夫?众人都跟万捷风想的一样,敌人若是匿于盘龙塔中,即便是由距董思鉴最近的塔身窗洞发掌,那也委实匪夷所思。念及于此,不少士兵对这盘龙塔心生恐惧,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东方矢急道:“我们这就去找医生。”说着,双臂一把抄起董思鉴,拔腿便走。董思鉴一把揪住东方矢胸口衣襟,说道:“多加小心……”说罢,面带微笑,垂首而死。

东方矢将自己的面颊紧贴董思鉴的面颊,想起幼时习武曾得其指点,父皇死后更是受其照顾。此番西征,东方矢一直未有机会与义父董思鉴私下会面,本想待今晚过后,再行会晤,却怎料最后关头竟会有这等变故?想到此处,东方矢泪流不止。

迟重义朝盘龙塔怒喝道:“奸贼,亏你是一国之主,一教之首,却行这暗箭伤人的卑鄙勾当!”却听塔上那人说道:“本座自唤师侄相见,何须其余闲杂人等多事?”迟重义骂道:“什么师侄?你只会胡说八道装疯卖傻吗?”一旁的迟云海喝道:“一把火给他连人带塔烧了不就行了?”萧睦道:“对!还怕他飞上天去?”

东方矢缓缓放下董思鉴的尸首,一抹泪水,起身走到深沟边缘,向盘龙塔喝道:“我这便过来!”塔上那人道:“师侄尽管过来,本座是不会出手的。”

众人这才明白,塔上那人口中的“师侄”竟是指东方矢,可东方矢怎么会是西门岳的师侄?东方岱师承“北卫”北山公,西门岳出身龙教,这两人怎会有什么门户渊源?还有人暗想盘龙塔上说话之人根本就不是龙教教主西门岳,而是另有其人。

东方矢朗声说道:“教主既已叛出师门多年,就不要再以师侄相称了吧!今日,我便要替太师父他老人家清理门户,为父皇报仇!为义父和马叔叔报仇!”其实东方矢有意未提及为太师父“北卫”报仇,只因念及太师父为弟子所弑实为门户之大耻,将其公之于众,不免有损太师父威名。只听塔上那人道:“既如此,还不快来?”

余人闻言,几可确定塔上那人确是西门岳,且与东方岱师承相同,却不知为何又存有重大仇怨,料想定是西门岳未得许可叛出师门,遂与师兄东方岱结仇。东方岱发兵西征龙教,便是为此。

塔上那人虽已明言不出手偷袭,东方矢自不敢相信他的话而直接跃过深沟,回头见迟重义和萧广远都在身后,忽生一念,转身说道:“迟伯伯,萧叔叔,请助小侄一臂之力。”迟重义道:“我正有此意,刀来!”东方矢道:“迟伯伯误会了,待小侄跃在半空,运气抵挡西门岳的劈空掌时,请迟伯伯萧叔叔发掌推小侄过去便可。”

迟重义、萧广远闻言对视一眼,均想此计可行,但想东方矢过去后独战西门岳,终究太过冒险。萧广远道:“此战我们既已稳操胜券,又何必独自冒险与他拼命?”迟重义也道:“不错,这奸贼一直鬼鬼祟祟的不肯现身,我猜想那塔里必有古怪,不如一把火烧了的干净。”东方矢点头道:“小侄会小心的。”说罢,倏地转身,脚尖一点,已腾空而起,朝盘龙塔飞去。

迟重义、萧广远二人俱是一惊,随即依照东方矢所言,气运双臂,只待东方矢遇阻下坠,便双掌齐发,保其平稳落地。眨眼之间,只见东方矢轻轻巧巧地便落在了盘龙塔脚下的平地,随即一个箭步贴塔而立,顺手抽出佩剑护住周身要害。

当初东方矢跃过流云涧,在场之人除萧睦外,并无亲见,眼前深沟之宽较流云涧虽远远不如,但众人见东方矢纵跃迅捷,身法轻巧,远胜董思鉴、马大雄,都不禁暗暗赞叹:“‘风行君’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只听得塔顶传来声音说道:“沿墙走上来,本座在塔顶。”东方矢在塔底贴墙而立,看不见塔顶。沟外众人却看得分明,只见塔顶龙头旁赫然立着一个身影,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

萧睦向东方矢喊道:“西门岳在顶上!”东方矢点了点头,先在塔底寻到龙尾,见盘绕在塔墙的龙身呈管状,露在墙外部分不过一尺余宽,且有积雪覆盖,心想若是沿龙身走到高处不慎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东方矢心下踌躇,忽想到:“为了荷塘村小荷姑娘他们,我死志早决,此刻还需犹豫什么?”思罢,提起神剑,踏着龙身积雪直奔塔顶。

迟重义、萧广远、李元义等都急忙调集弓箭手前来,只待塔上那人偷袭东方矢便放箭相救,朱猿飞、丁鹏等自恃轻功足以过沟攀塔之人,也走到沟边,心想西门岳若偷袭东方矢,便不能再发劈空掌阻己跃过深沟,自己便可乘隙而过相助东方矢。

只见东方矢绕着塔身走了一圈又一圈,双脚顺畅,不见有半点迟疑,再看塔顶人影却似纹丝不动,只袖袍随风微微飘动。众人均想西门岳立于高处,只需等东方矢露头,便可借地势之便对其痛下杀手,届时,东方矢却要如何应对?

将近塔顶,东方矢亦是心中惴惴,然踏上龙颈望见塔顶情形之时,却见塔顶那人背向自己。

东方矢一个箭步跃上塔顶之时,那人才终于回身,说道:“武功不错,二师兄生的好儿子。”只见此人五十上下年纪,身形高瘦,面相庄严,颔下留有小丛短须,头戴金色小冠,身着墨绿锦袍,胸前两袖均有金龙刺绣。

此人正是龙教教主西门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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