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屋外,来仁紧随其后。
“我陪你去——”
“不用。”
来仁的脚步顿住了。
苏幕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银绿色的灵力从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玄奥的符文。那些符文首尾相连,层层叠叠,构成一个精巧的传送阵图——不是寻常的固定传送阵,而是以自身灵力为引、以天地为基的临时传送。
阵法完成的那一刻,光芒大盛。
苏幕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银绿色的光芒中。
来仁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许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山下,原本的唐家宅邸。
这地方早些年被凌落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议事厅,专门提供给那几个大家族所用。
凌落的初心是为了震慑,后来见他们兴不起什么风浪后,也就没再多管。他离开西北域后,这里就交给了卫家搭理。
大厅内气氛压抑。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家主,也有年轻气盛的后辈。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或愤怒,或焦虑,或恐惧。
“苏家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拍案而起,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是林家的家主林莽,七级灵尊,性格火爆,是这次联合上山的牵头人之一。
“各方势力齐聚苏家,那是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苏家可是西北域之主,关键时刻难道不应该护着我们吗?”
“林家主说得对!”
另一个干瘦老者附和道,他是陈家的长老陈禺,眼神精明,语气尖利。
“我听说连神之领域都解除了限制,允许九级灵圣前来!九级啊……那等存在动起手来,余波就能毁掉整个长风镇!苏家必须提前把我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或者给出足够的补偿!”
“补偿?命都没了,要补偿有什么用!”
一个年轻人激动地站起来,他红着眼睛,声音颤抖。
“我赵家三代单传,就我一根独苗!我要是死了,赵家就绝后了!苏家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苏家必须给个说法!”
“不然我们就自己上山去问!”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愤怒的情绪如同野火般蔓延。
就在大厅内的争吵愈演愈烈时——
“吱呀——”
议事大厅那扇沉重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了。
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大厅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夜风从门外涌入,吹得大厅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明灭的光影中,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门槛外。
一身简单的白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心的金色印记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他脸上带着笑容,干净,明朗,甚至有些少年人特有的腼腆。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张脸——苏家少主苏黎,最年轻的八级灵尊,星穹宴魁首,先天玄灵之体。就在几天前,他突破时的天地异象到现在还被人所津津乐道。
可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充满愤怒与恐慌的议事大厅门口,却显得如此诡异。
“苏……苏少主?”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
“您怎么来了?可是苏家主有什么吩咐?”
奚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悠悠地走进大厅,脚步轻快,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在林莽、陈禺、赵无痕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然后,他笑了。
“听说你们要上山讨说法?”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正好,我来了。”
他走到长桌主位,很自然地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这个动作由苏黎做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说吧。”
奚璟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想要什么说法?”
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疑惑,然后是不安。
不对劲。
苏黎虽然年少,但身为苏家少主,向来沉稳持重,举止得体。可眼前这个人……笑容太明媚,姿态太随意,眼神太……漠然。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蝼蚁争斗般的漠然。
“苏少主……”
林莽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我们只是担心被十日后的大战波及,想请苏家提前给我们安排个安全的去处,或者……或者给些补偿,让我们自行避难……”
他说得小心翼翼,语气比刚才软化了许多。
没办法,面对苏黎——哪怕只是苏黎,八级灵尊的威压也不是他们能抗衡的。更何况,苏黎背后是苏家,是苏玄凌,是那个新晋的九级灵圣。
“安全的地方?”
奚璟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状,“补偿?”
他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让人心底发寒。
“我的战场不需要草芥的参与。”
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念诗。
“所以,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就是永远不用上战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内的温度骤降!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温度下降——烛火的光芒变得惨白,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霜,地面、桌椅、甚至众人的衣袍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噗通!”
“噗通!噗通!”
修为稍弱者直接跪倒在地,七窍流血!修为较高的也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灵力在经脉中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莽咬紧牙关,想要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灵海如同冻结,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起来!他惊恐地看向奚璟——不,看向那个顶着苏黎脸的怪物!
“你……你不是苏黎!”
林莽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奚璟笑了。
那笑容在苏黎年轻的脸上绽放,明亮,干净,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现在才看出来?”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晚了。”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
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赵家少主赵无痕,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然后,他的身体如同沙雕般崩塌,化作一蓬细碎的灰烬,簌簌落地。
一个年级大一些的老人刚想上前,也被他随手一点,同样化为了飞灰。
真正的、彻底的湮灭。
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死寂。
大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堆灰烬,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笑容明媚的少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怪物……怪物……”
陈禺瘫软在地,喃喃自语,裤裆处湿了一片。
苏远山脸色惨白如纸,他想站起来,想说话,想阻止,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顶着苏家少主面容的怪物,缓缓抬起手点向下一个人——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
奚璟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苏幕站在那里。
一袭月白色长袍,外罩银灰色薄氅,长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拂动衣袂,猎猎作响。
他身边,北修的脸色很难看,眼神死死盯着奚璟,周身青碧色的灵力隐而不发,却将大厅内那股恐怖的威压抵住了大半。
“哟。”
奚璟收回手,笑容不变,“来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杀戮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苏幕没有理会他。
他迈步走进大厅,脚步沉稳,走过那些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人群,走过那堆属于赵无痕的灰烬,一直走到长桌前,停在奚璟面前。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
一个坐着,笑容明媚;一个站着,神色平静。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跟我回去。”
苏幕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奚璟挑了挑眉:“如果我说不呢?”
“要不要赌一把。”
苏幕平静地说:“你杀了他们,我留下我自己的尸体”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奚璟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盯着苏幕,看了很久。
“就为了这草芥?”
奚璟不屑笑笑,指着地上那些惊恐的脸,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犹疑。
“你舍得苏家?舍得你父亲?舍得你弟弟?舍得你身后那个小丫头?”
他每问一句,眼神就冷一分。
“很不幸,这是我面对你唯一的筹码。至于我究竟舍不舍得....”
苏幕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可以试试。”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较量。
许久,奚璟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很响,很畅快,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吧好吧。”
他耸耸肩,语气无奈,“你赢了。”
他绕过长桌,走到苏幕身边,甚至抬手拍了拍苏幕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兄弟。
“走吧,回家。”
他说着,率先朝门口走去。
苏幕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大厅内那些惊恐未消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卫家家主身上。
“卫家主。”
苏幕开口,声音温和了些。
“麻烦你代我安抚一下各位。”
卫家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苏幕不再停留,转身跟上奚璟。
北修紧随其后。
三人走出议事大厅,踏入夜色。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大厅内才爆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泣和喘息。
林莽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陈禺还在喃喃自语。
“怪物……怪物……”。
其他人或哭或笑,状若疯癫。
卫家主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当然认出了苏幕——或者说,认出了北修那张脸。当年苏幕坠崖前,就是那个模样。可刚才那个月白长袍的青年……又是谁?
苏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此刻,大厅角落,一个年轻人缓缓站起身。
他是王家的少主王骁,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侥幸逃过一劫。他看着门口,看着苏幕和奚璟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愤怒。
他的父亲,就在刚才,被奚璟随手一点,化作了灰烬。
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王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死死咬着牙,牙齿缝里渗出鲜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嘶哑的、充满怨毒的嚎叫:
“你们苏家——”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会遭报应的!!!”
夜风吹过街道,将这句充满恨意的话语,卷向远方。
而此刻,已经走远的三人,都听到了。
奚璟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笑容玩味。
北修脸色阴沉,握紧了拳头。
苏幕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唯有那双星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