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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鸣沙原以西五十里处,一支大军正自西向东徐徐行进,正是西域龙教龙角左使“出云龙”卢冠曹统领的大军。
早在龙教前任教主韩龙举推翻泰高国统一西域之时,这卢冠曹便已跟随韩龙举出生入死,屡立奇功,在龙教之中地位甚为尊崇。
龙教统一西域之后,既无外敌,亦无内乱,直至后来翔羽东方岱率军犯境,为龙角右使“玉蛟龙”范荣领兵所败。因此,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有卢冠曹的用武之地。
一路之上,卢冠曹思潮起伏,他知道教主西门岳不用自己,只因敬重自己是教中前辈,年岁渐长,不以下属相视。他对西门岳虽心存感激,却不免郁郁,自思满腹韬略,一身武功,竟无处施展。
此番,翔羽国与北域二族共同出兵来犯,攸关龙教生死存亡,这才有了卢冠曹率军出征的机会,同为龙角使的范荣却留守龙城。卢冠曹既感欣慰,又觉焦虑,暗下决心,自己虽已七十有六,领兵打仗,为教尽忠,绝不可输给教中后辈。
“韩教主,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属下大获全胜,你的老朋友岳莫休也来西域相助我教了。”卢冠曹暗暗祷祝,忽见东方一前一后奔来两骑。
卢冠曹看得分明,前面一骑是一龙教小将,自己并不识得,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身披战甲的将军。卢冠曹见其战袍披风俱为紫色,料想是南烑国友军之人,于是驰出队伍停下。
两骑驰到卢冠曹跟前,那龙教小将先道:“启禀龙角左使大人,南烑国有使者求见。”那紫袍将军朝卢冠曹抱拳行礼,说道:“南烑宗善,拜见卢元帅。”卢冠曹道:“宗将军你好,贵军现在何处?”
那宗善四十岁上下,办事干练,深得岳渟渊信任。他说道:“我南烑军此刻已到鸣沙原,我家太子命在下前来,请卢元帅速领大军到鸣沙原会合。”卢冠曹道:“好,本座这就传令全军,加速前行,宗将军请回吧。”宗善躬身行礼,一提缰绳,向东折返,片刻便在飞扬的尘土之中隐没。
卢冠曹驰回大军队列,随大军同行。他的副使丁侍松问道:“大人,南烑派人催我们快快进兵,是吗?”卢冠曹点头道:“不错。”丁侍松道:“那属下这就去传令。”卢冠曹忙道:“且慢!”丁侍松道:“大人有何吩咐?”卢冠曹道:“出征前,教主交代,待南烑军先与东北联军交上手,我们再出兵支援。”丁侍松惊道:“这是为何?”卢冠曹道:“我问了,但教主未曾明言。”丁侍松道:“难道是爱惜兵力?”卢冠曹眉头一蹙,低声斥道:“不可胡言!”丁侍松道:“属下该死。”
过了片刻,卢冠曹叹道:“若当真如你所言……未免……唉……”踌躇之间,忽闻一快马自后赶来。他转头望去,见马上之人是一龙鳞卫,丁侍松眼尖,抢先说道:“是宋迅。”卢冠曹知道宋迅是龙鳞卫嘲风组的组长,心道:“定是教主派他传令来了。”遂与丁侍松驰出队列等候。
那龙鳞卫宋迅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驰到卢冠曹跟前,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启禀龙角左使大人,教主有手谕命卑职送呈大人。”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半尺来长的卷轴,双手奉上。卢冠曹忙道:“宋组长快快请起。”说罢翻身下马,丁侍松亦随之下马。宋迅起身,将卷轴双手递送卢冠曹。
卢冠曹见卷轴贴有封条,谓宋迅道:“大战在即,款待不便,我让侍松取些饮食与你上路。”宋迅道:“谢龙角左使大人,卑职行囊干粮清水足够,不须再取,卑职还得回去复命,这便告辞。”卢冠曹道:“宋组长辛苦。”宋迅躬身抱拳行礼,随即转身上马,向西折返。
卢冠曹挑破封条,展开卷轴一看,背上刹那间生出一阵冷汗,双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丁侍松见状大奇,忙问道:“大人,您怎么了?教主有何吩咐?”卢冠曹道:“你自己看吧。”说罢将卷轴交给丁侍松。
丁侍松接过卷轴一看,不禁“啊”了一声,口中只道:“这……这……”卢冠曹道:“先上马,别引人注意。”从丁侍松手中抽回卷轴,塞入怀中,翻上马背,丁侍松也跟着上马,与卢冠曹并辔而行。
丁侍松问道:“大人,您打算怎么办?”卢冠曹摆了摆手,道:“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原来这份手谕上写道:“字谕龙角左使卢冠曹师叔:请务必保存兵力,相机而行,待鏖战将尽,设法将东、南、北三军一并歼灭,而后挥师东征,直取旭城。本座已派范荣、叶舟领兵十万自龙尾口登船南下,届时四域之地皆归我龙教版图。祝顺利。西门岳亲笔。”
卢冠曹心中自是忐忑不安已极,南烑国举全国之兵来此,只因龙教告急,向南烑国求援。南烑国皇帝岳莫休不惜领大军亲至,只因与龙教前任教主韩龙举是生死之交,自己若奉教主西门岳之命,进攻岳莫休,实是于理大亏,于心却又何忍?
卢冠曹不禁回想起当日龙宫之中的情形:西门教主本已下令,命龙角右使范荣率军出征抵挡东北联军,又命龙牙左使余诚、龙爪使吕胜猛、郑无爽辅佐,而龙牙右使叶舟许久未曾露面,当日亦不在龙宫,料想另有公干,如此一来,龙爪使以上,教主以下,唯独自己未有差事,于是自己忍不住挺身说道:“大敌当前,教主何故独弃属下而不用?”教主答道:“本座念在卢师叔年事已高,实不忍安排。”自己又说道:“属下虽已老迈,却是耳不聋眼不花,双手尚有千斤之力。”说罢,单膝跪地,俯身抱拳。
教主走下座位,双手托起自己,说道:“卢师叔快快请起。”随即又道:“谁人不知卢师叔是我龙教的前辈耆宿,卢师叔若出马,岂非让敌人笑我龙教后继无人?”范荣说道:“是啊,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与敌人周旋,请卢大人放心。”自己对范荣道:“范大人,非是我信你不过,只是我年岁已高,来日无多,往后再难有机会上阵杀敌,为我教尽忠。”教主仍是不允。自己又说道:“自与东域开战以来,已有三位龙爪使殉教,属下又怎能安坐家中?属下愿在龙角右使帐前任一小卒,不是属下夸口,以属下的武功,多少也能杀他东域北域几个人物!”教主说道:“斗殴厮杀之事怎可劳烦卢师叔?”自己说道:“教主不允,属下便告假离开龙城,自行潜入敌营,暗杀敌将。”教主不再说话,过了片刻,才说:“既如此,就请卢师叔挂帅出征,余诚、吕胜猛、郑无爽,你们尽心辅佐,至于范荣,本座另有安排。”
回想到此处,卢冠曹不禁心生一念:“教主用范荣而不用我,难道便是怕我违命不遵,坏了他的大计?”他心想:“这次出征实是我倚仗资历长久跟范荣抢来的,我若抗命,回去又有何脸面去见教主和一众后生教友?”
卢冠曹伸手入怀,掏出教主手谕展开,逐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了教主的意图。最终,他的目光定在了手谕上血红的教主大印,大印并无文字,只有一条盘绕在方框内的龙,龙头朝向纸面之上,双眼直盯住自己。卢冠曹知道这教主大印是前任教主韩龙举推翻泰高国定都龙城之时所制,看着这大印,他又不禁回忆起当年跟随教主韩龙举出生入死的岁月,但这段岁月之中,少不了南帝岳莫休身影,龙教统一西域,绝少不了岳莫休的帮助。
卢冠曹心中反复默念:“韩教主,你在天有灵,请赐示属下该如何去做?请告诉我……”他这一生经历大风大浪无数,而此刻之事却比往日所有生死关头更加让他难以抉择:“此刻我便是引鞭自戕,也将落个违命的罪名……若是范荣在此,他会怎么做?是了,他不认识岳莫休,不会像我这样有所顾忌,也难怪教主原先选择了他。”
“教主若是在出征之前向我叮嘱,此事还有商榷周旋的余地……不,不对!一统四域之事教主怕是谋划已久,只是他知难以跟我理论此事,才刻意回避。叶舟这一年来不见踪影,必是奉命秘密打造战船训练水军,赵震去旭城引得东方岱出兵,亦是教主亲派,还有二十年前北域二族反目,也正是我龙教遣使之后,而那使者正是西门教主,当时还是韩教主座下龙须使……嗯?这难道是韩教主的意思?可即便韩教主心怀此志,他又怎会向南烑国下手?难道他预知免不了要进攻南烑国,于是命西门教主完成自己的遗愿,而西门教主却不惜顶着恶名,好保全韩教主的名声?”想到此处,卢冠曹又感一股凉意从心底冒上来。
“当真是韩教主的意思吗?不会的吧?只怕到了阴世我才会得到答案……唉,身为龙教教徒,自当遵守教规,对教主唯命是从,更是龙教教规之首,何况西门教主一向待我不薄,此番对我之信任更是不言而喻,教主既不在乎身负恶名,我这把年纪了,又何须多虑?”
念及于此,卢冠曹长叹一口气,转头谓丁侍松道:“侍松,你……”话到口边,忽觉指间一空,卷轴已然飞离双手,飞向空中。
卢冠曹立时警觉,他猛然回头,依稀看见手中的手谕卷轴是被一只飞禽抢走。只见那飞禽通体雪白,形似鹰隼,双翅一振,已然朝东南天空中飞了好远。
卢冠曹伸手一指,放声疾呼:“快把那只鸟射下来!”丁侍松也跟着呼喝身边士兵:“快射快射!”周围士兵不明所以,纷纷顺着卢冠曹手指望去,听得二人呼喝,身负弓箭的士兵才取弓搭箭欲射,只极少数士兵见机极快,顺手将手中兵刃掷向空中,却哪里够得着?一眨眼工夫,那飞禽带着卷轴飞了个无影无踪。
这一下变起俄顷。卢冠曹与丁侍松都不以弓箭暗器见长,并未携带此类兵器,是故眼见教主手谕卷轴被飞禽抢夺而去却是束手无策。其实,以卢冠曹的武功,怎会让自己手中物事被飞禽抢夺?只是一来大军行进脚步甚响,加之此地狂风呼号,致使他耳力受扰,二来自是由于他陡遇难题心神恍惚之故。
丁侍松道:“大人,我看这飞禽模样奇特,恐系人工驯养。”见卢冠曹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便不敢再打扰。其实丁侍松之言卢冠曹又何尝不知?那卷轴又非猎物食物,寻常飞禽怎会抢夺?失了教主亲笔手谕固然是对教主不敬,而这手谕倘若落入东、北、南三军任一人手中,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他忽又想到一个恐怖的念头:“这飞禽会不会是教主派来的?如此一来,他便可将恶名一股脑推到我的头上,我失了手谕,自当无可辩驳。”随即又释然:“嘿,为教主承担恶名又有什么?若果真如此,我该当放心才是。”
“但倘若只是寻常飞禽呢?那岂不是虚惊一场?我仍将遵从教主命令行事。之后卷轴再被人捡到,那也无关紧要了。可若是落入敌人手中呢?手谕上有我龙教教主大印,抵赖自必无用。”此刻,南烑军在卢冠曹的心中已然从友军变成了敌军。
卢冠曹内心里漫长的争斗刚刚平息,此刻又起了新的争斗:“手谕是否会落入敌人手中?此事不久便会见分晓了。”于是谓丁侍松道:“多派几个探马,密切关注南军动向。”
……
再说南烑军这边,大军各部在徐南生的指挥下已然布好阵法,应对东北联军的进攻。岳渟渊按照徐南生的部署,坐镇中军,而皇帝岳莫休则坐镇后军。
此时,岳渟渊派去见卢冠曹的宗善赶了回来,他对岳渟渊说道:“殿下,臣见到卢冠曹了,只是他们的动向实在可疑。”岳渟渊道:“怎么?”宗善道:“他嘴上说要加速行军,尽快与我们会合,但是,臣离开之后特意勒马等了片刻,却不见他们赶上来。”岳渟渊道:“离我们有多远?”宗善道:“五十里。”岳渟渊怒道:“好个卢冠曹,竟奸滑至斯,我们远来为他龙教拼命,他却作壁上观!”忽见徐南生策马赶到。
徐南生驰到岳渟渊跟前,说道:“殿下,情况有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半尺来长的卷轴,交给岳渟渊,道:“殿下请看。”
岳渟渊接过卷轴展开一看,不由得心生凉气,随即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问徐南生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徐南生竖起食指向空中一指,说道:“是他。”岳渟渊抬头一望,见徐南生驯养的白鹰“白雪”正在头顶盘旋,低头见手中卷轴上留有鹰爪抓过的痕迹,又想起方才所见“白雪”双爪确握一物,形似布帛,心中暗暗称奇,问徐南生道:“不会是假的吧?会不会是东北联军的奸计?”徐南生道:“殿下不妨去见圣上,圣上见过西门岳的亲笔求援书信。”岳渟渊道:“好,你随我一起。”说罢,二人掉转马头,向后军圣驾疾驰而去。
两人马不停蹄驰到皇帝岳莫休驾前,岳莫休并未乘马,而是坐在马车车厢之中。二人下马,岳渟渊走近马车,说道:“启禀父皇,儿臣有紧急军情。”说罢,将卷轴双手奉上。车厢门帘被掀了开来,只听一苍老的声音说道:“你自行定夺便是,又何必问我?这是什么?”说话之人正是南烑国的皇帝岳莫休,此时已是八十有二。
岳渟渊道:“此事非同小可,儿臣不敢决断,父皇一看便知。”岳莫休“哼”了一声,伸手接过卷轴展阅。过了片刻,岳莫休问道:“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岳渟渊道:“回禀父皇,是徐南生驯养的那只白鹰带过来的,儿臣无法辨别真伪,只得请父皇过目。”岳莫休“哼”了一声,望了一眼岳渟渊身后的徐南生,说道:“南生干的好事。”说罢,将手中卷轴放在一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展阅。
岳莫休对照了片刻,说道:“字迹果真一样,印章也丝毫不差。”岳渟渊“啊”了一声,恨恨道:“好个西门岳,恩将仇报!”却见岳莫休不仅不动怒,反而面色平和,于是问道:“父皇似乎并不着恼?这是为何?”岳莫休道:“我已这把年纪了,又有何事值得我着恼?只可惜,我韩贤弟的基业即将毁于一旦。”岳渟渊道:“那么,咱们便掉头进攻龙军?”岳莫休缓缓说道:“不必问我了,我已经太老了,你自行决断吧,我想先回去休息了。”说着,将两个卷轴都递给岳渟渊,说道:“你留着吧。”
岳渟渊接过卷轴收好,问道:“父皇的意思是即刻返回南域?”岳莫休道:“我自率本部人马回去,你们嘛,也不能白跑一趟……嗯,我与卢冠曹有旧,就把他留给东方矢他们吧,去忙吧。”说罢,将车厢门帘放下。
岳渟渊已明其意,父皇心中实是怒火中烧,只是不形于色罢了,于是道:“儿臣告退。”与徐南生双双上马东归,二人边行边说。岳渟渊道:“父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只需尽量避开卢冠曹本队便可。”徐南生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派使者分赴翔羽、弓驰、骏骁三军,面见统帅,与他们修好。”岳渟渊道:“不错,只是此事委实匪夷所思,他们不易轻信。”徐南生道:“翔羽弓驰已合作一路,臣带西门岳手谕去找东方矢即可,至于骏骁萧广远,臣斗胆,请殿下亲赴。”岳渟渊微一沉吟,说道:“也只得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