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东方矢身体已然恢复如初,张茂请东方矢至中军大帐议事。东方矢蒙皇兄东方铳派人相救,才死里逃生,大军出征之前也不怕其加害,心中自无顾忌担忧。
此刻,东方矢高坐大帐之上,张茂及众将分左右两列站立,一齐向东方矢躬身行礼。东方矢一眼扫过,除张茂外,却不识得其中一人。
张茂出列道:“诸将皆已到齐,小生为殿下引见。”东方矢道:“有劳丞相。”张茂伸手向着东方矢左手边第一人,说道:“这位是一品鹰将军李元义李将军。”东方矢望向李元义,只见其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朝己微微躬身,目光低垂。他忽想起相救自己的一十五人之首便是李元义之子,忙离座走到李元义跟前,说道:“李将军,令郎之事……”李元义慨然道:“职责所在,为国捐躯,实为犬子之大幸,卑职亦引以为傲。”东方矢闻言不禁动容,心中一阵难过,却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张茂又伸手向着上座右手边第一人,谓东方矢道:“这位是一品鹤将军刘斩龙刘将军。”东方矢转身面向刘斩龙,说道:“刘将军,幸会。”见刘斩龙不过四十上下年纪,中等身材,两腮下颚各留一丛短须,寻思:“这人以前又是什么职位?我既没见过,也没听过。”只听得张茂说道:“刘将军本名叫作刘玉龙,与龙教敌对后,便改名作斩龙。”刘斩龙躬身拱手说道:“卑职不过以此聊表志向,让王爷和丞相见笑了。”东方矢亦未听过刘玉龙之名,拱手说道:“将军此举,令人敬佩,岂敢见笑?”刘斩龙道:“卑职愧不敢当。”
张茂笑道:“王爷礼贤下士,人所共知,刘将军也不必太过拘礼。”随即伸手向着刘斩龙左侧一人,说道:“这位是一品燕将军冯会冯将军。”却听冯会抢先说道:“‘风行君’威名,卑职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范,幸何如之。”东方矢见冯会不过三十岁上下年纪,英气勃勃,虽自称卑职,却是豪气冲天,全不似李、刘二人拘谨,不由得心生亲近,说道:“北域传言,不可尽信,倒让冯大哥见笑了。”冯会道:“卑职所言皆出自肺腑,当日殿下在龙城大展神威,现提到‘风行君’之名,龙教上下无不风声鹤唳。”东方矢闻言,心中不免欢喜,谦道:“险些丢了性命,算不得什么。”
随后,张茂又为东方矢引见帐中余将,分别是二品隼将军李天选,是李元义的长子,二品鸮将军钱韬,二品鹭将军郭秀峰,东方矢均不识得。
张茂待东方矢回到上座,说道:“殿下,派去北域二族的二位使者都已飞鸽传书于此,都说北域的使者日内就到,要与咱们商议出兵事宜。”东方矢道:“好,待北域使者到此后,我们订下日子,一同出兵。”张茂说道:“殿下圣明。”
当晚,东方矢欲解衣就寝,忽听得帐外隐约有人呼喊:“大哥!大哥!”随即又听得有人低声说道:“我们王爷已经休息了,二位王子请随小生前往住处,待到明日相见不迟。”东方矢听出是三弟萧睦的声音,欣喜之下,赶忙掀帘出帐,循声找去,走不多远,果见是萧氏兄弟在与张茂说话。只听得萧睦说道:“张丞相,你告诉我们大哥的住处便是,我们自去找他,也免得我们到处嚷嚷,是不是?”
东方矢喊了声:“二弟三弟!”便迎了上去。萧氏兄弟闻声转头,不约而同喊道:“大哥!”东方矢见萧和萧睦二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一阵温暖,与二人相继拥抱。萧和喜道:“大哥你果然在这里。”萧睦道:“我们听说你在龙城为人所救后就没了消息,可担心得不得了,派人四处打探却一直没个结果,直到这位张丞相派了使者来,说你在这里,我和哥哥本不大相信,非亲眼见到大哥不可,这就来了。来了之后,这位张丞相非说明日才能见你,我们又起疑了。”
张茂笑道:“小生本不知二位王子与我们家王爷已结成异姓兄弟,交情非比寻常。”东方矢说道:“二位兄弟曾救过我性命,我们可是生死之交。”张茂奇道:“竟有此事?小生不知。”萧氏兄弟闻言大为得意。东方矢谓萧氏兄弟道:“二位兄弟旅途劳顿,到我帐中用些酒菜如何?”萧氏兄弟齐声叫好。张茂道:“小生这便命人准备。”说罢退下。
东方矢左右手分握萧和、萧睦之手,走向自己寝帐,边走边说:“今日复见二位好兄弟,愚兄甚感快慰。”萧睦道:“我们又何尝不是?”萧和道:“对了,大哥你那匹白马,我们这次也带过来了。”东方矢喜道:“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说话之间,三人已走进了寝帐,坐下叙话。
东方矢先道:“我本怀疑在龙城救我的灰袍剑客是你们派的,可听你们方才所言,却显然不是了。”萧和奇道:“怎么?你也不识得那人?”东方矢摇头道:“不识。”萧和道:“这可有些古怪了,也不会是弓驰部落那边派的,北域可没有这么好身手的剑客。”
萧和问道:“那晚散席后,我们只道你要在北域多待些时日,至少也得等到我和阿敏完婚后再走,怎么突然就离开了?”东方矢闻言一突,心想:“你们终究没有看出我对迟姑娘的心意……那也好得很。”于是说道:“二弟莫怪,愚兄当时一心只想着为父皇报仇,无心逗留,便赶去了龙城,不料被龙教发觉,一场恶战受了重伤,幸亏那灰袍剑客相救才得以活命,这几个月一直在西域的一处深山之中养伤,修炼武功,后又被龙教找到,这次却多亏了张丞相派人相救,我才能与二位兄弟相见。”
说到此处,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启禀王爷,酒菜已齐备。”东方矢道:“送进来。”那人应声而入,招呼门外士兵抬了酒菜桌案,片刻便布置妥当。那人道:“小人就在外面,听凭王爷吩咐。”东方矢道:“有劳。”
萧和待余人退出,低声问东方矢道:“那个张丞相不是你哥哥的人吗?怎会派人来救你?”萧睦也跟着说道:“是啊,你哥哥不是想要害你吗?怎又将大军交给你统领?”东方矢道:“咱们边吃边说。”于是,三人斟了酒,举筷用餐。
三人干了一杯后边吃边谈。东方矢说道:“说我皇兄想害我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至少现在他已经不想害我了。”萧睦道:“也是,不然他又何必派人去救你?”萧和道:“大哥,恕兄弟直言,他这是想利用你在北域的名声,好教我们北域不得不出兵相助。”东方矢道:“这一节我自然明白,只是消灭龙教,我与我那皇兄却是一般心思,他既信得过我,我便任他驱使一番也无妨,二位兄弟可愿意助我?”
萧和道:“当然,我们兄弟此来正是为此。”东方矢问道:“不知萧叔叔意下如何?”萧和道:“大哥多虑了,我兄弟二人此来便是奉父王之命。”东方矢道:“萧叔叔大恩,小侄感激不尽。”萧和道:“都是自家人,也谈不上什么恩不恩的。”萧睦道:“自打我骏骁一族西迁后,我父王早想南下教训龙教,只是见龙教势大,不便轻动。如今大哥领大军西征,我们自然要出兵呼应。”
东方矢闻言大喜,又问道:“我们也派了使者去了弓驰部落,不知迟伯伯他们做何打算?二位兄弟可知道?”萧和道:“虽未听说什么,料想不会畏缩吧。敏妹说,以她父王的脾气,定会大举南下。”
东方矢听萧和提及迟云敏,心头一突,回想起那晚在北域草原宴后醉酒呕吐的情形,不觉哑然。自打见到二位义弟后,他只顾询问出兵之事,还未曾出言问候,自觉惭愧,于是掉转话风,问道:“萧叔叔他们都好吧?”萧和道:“父王他们都好。”萧睦插口道:“嫂子已有了身孕,哥哥快要做爸爸了。”东方矢闻言一愣,随即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二弟。”说罢,与萧和对饮了一杯。
萧和说道:“敏妹若非有孕在身,也必随我一道过来。”东方矢心想:“我若与迟姑娘会面,心中自不免烦恼,也不知迟姑娘见了我会做何感想……或许她不想见到我吧。”口中只道:“是吗?你们夫妻感情甚笃啊。”
萧睦笑道:“到时候,大哥一身好武功可得传些给侄儿呀。”萧和“嘿”了一声,谓萧睦道:“你怎知是个男孩?”萧睦笑道:“我也就随口一说,要不然你叫我怎么说?”东方矢笑道:“无论侄儿侄女,我都会尽心的。”心中却想:“我已打定主意,待战事毕,我当自寻了断以谢荷塘村死难村民,若说教授侄儿武功,至少也得等到七八年之后,嘿,我又怎么能活到那时?”萧和道:“那么我和敏妹就先谢过大哥了。”东方矢道:“自家人不必客气。”
东方矢又问萧睦道:“不知三弟婚事何时?”萧睦愕然道:“我?这个……”萧和哈哈一笑,说道:“说给大哥却又怎的?”东方矢问道:“果真有了眉目?”萧睦道:“哥哥大婚之日,弓驰部落来了好些人,其中有个姑娘,我看着挺喜欢。”萧和道:“你这讲的什么?不如我来讲。”东方矢笑道:“莫非这里头有故事?”
萧和道:“可不是么?我虽未亲见,事后他也跟我说得很清楚了,那日,弓驰部落来了一行人,其中有个姑娘,腰间还佩了柄单刀,他就小声说了句:‘哼,小妞儿难道也会耍刀,装的什么装。’”东方矢谓萧睦道:“女子会武也不稀奇,你嫂子不就是刀法高手么?”萧睦摇头道:“不一样不一样,这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和嫂子全然不同,怎么也不像习武之人,而且她个子不高,佩刀倒挺长,刀鞘都快拖到地上了,整一个不伦不类。”东方矢想象着佩刀姑娘的模样,兴味盎然,问道:“然后呢?”
萧和继续讲述:“他虽说得不大,却让那姑娘听见了。那姑娘瞪着他吼道:‘你说什么?’他当然不甘示弱,朗声说道:‘我说,你佩这么大个刀,可耍得动吗?’那姑娘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他一拳,打了他一个人仰马翻。”东方矢笑道:“好凶啊。”萧睦忙道:“我怎料到她上来就打?一点防备都没有,这才中了她一拳。”萧和又道:“他还没爬起来,被那姑娘按在地上又是一顿打,一边打还一边喊:‘我使不动刀?我使不动刀?’片刻就被弄了个鼻青脸肿,哈哈哈哈!”萧睦谓萧和道:“换了你也一样。”萧和笑道:“我不像你,管不住嘴巴。”
东方矢虽知萧睦武功稀松平常,但终究是年轻力壮的男子,竟被一个小姑娘打得无力还手,不禁问道:“竟有这么厉害?”萧睦道:“总之力道不小。”萧和笑道:“我看你当时就看上人家姑娘了,受了一顿打,心里却着实受用。”萧睦道:“那倒也不是,其实我本来也不知,自那之后,我才发现,我喜欢性烈的姑娘。”东方矢闻言,只觉好笑,问道:“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萧睦道:“是弓驰杨布阵的女儿,叫做杨晗君。”东方矢“哦”了一声,问道:“既然看上了人家,可派人去提亲了?”萧睦道:“这倒还没有。”东方矢道:“莫非有什么顾虑?”萧和笑道:“怕被她打一辈子吗?”萧睦道:“我就是喜欢她动手。”东方矢道:“既如此,听愚兄一句,赶紧去提亲。”萧睦道:“这……”东方矢道:“若是再见到她时,她已嫁了人,岂不糟糕?你有多久没见到她了?”萧睦道:“哥哥大婚之后就没见过,有半年了吧?”东方矢“哎呦”了一声,说道:“这么久,说不定都已经嫁人了!”萧睦道:“哪有这么快的?”萧和谓萧睦道:“大哥说得不错,即便还没嫁人,你等她请你喝喜酒么?”
萧睦一拍桌子,说道:“好!回去就先去弓驰部落,把话挑明了。”东方矢举杯道:“祝兄弟马到成功!”三人对饮干杯。
萧睦问道:“大哥也未曾婚配,却在等什么?”东方矢闻言,心下酸楚几欲落泪。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愚兄近年在外奔波,居无定所,不似二位兄弟安逸,故未及考虑此事。”萧和道:“待战事结束,大哥若不愿待在翔羽国,大可来我骏骁部落生活。”东方矢道:“如此甚好。”
随后,萧氏兄弟又问及东方矢这半年来的遭遇经历,东方矢便将自己在龙城住店打擂,在城门受龙教众人围攻之事说与萧氏兄弟,却不提徐南生之名,说到打擂遇到徐南生时只说其名叫马三。说到在龙城为人所救后的部分时,东方矢只简略说自己躲在西域一山村之中养伤,伤愈之后便留在村中勤修武功,直到为龙教教众发现,再受围攻,后又为张茂所遣小队所救,村中相遇小荷、陈神医、东方升、秦盛,收取神石再到龙教教众屠村之事却是一概不提。
酒酣饭饱之余,东方矢命人撤去酒菜,又在己卧榻之侧加设卧塌,三人同塌榻而眠,不分彼此,睡到次日巳时,方才起身。
共用早饭后,东方矢携萧氏兄弟前往大帐,命人请张茂及众将到大帐议事。众人刚坐定,有士兵进帐报道:“弓驰部落有使者求见王爷。”东方矢闻言一喜,说道:“有请!”那士兵应声而出。
片刻,一人走入大帐,说道:“弓驰部落杨布阵见过王爷。”东方矢忙道:“杨将军请坐,不必客气。”随即瞄了一眼萧睦,见其正望向自己,嘴角微扬,睛芒闪烁,自己也不禁莞尔,心想:“三弟这下可少跑一趟了。”他虽在弓驰部落见过杨布阵,却未曾留意,此刻又重新打量,见此人五短身材,相貌古雅,颏下留有一丛短须,暗想:“料想杨姑娘相貌不差,三弟好福气。”又想:“这杨布阵是弓驰部落的军师,迟伯伯派此人前来,足见其诚。”
东方矢为北域三人及东域诸人相互引见后,杨布阵说道:“我家首领派在下来此,只为表明心意,翔羽国若起兵西征龙教,我弓驰部落必将出兵呼应。”萧和说道:“我们骏骁部落也是一样。”
正当此时,一人进帐单膝跪地,报道:“启禀王爷,启禀丞相大人,有紧急军情!”东方矢识得此人正是此前参与营救自己的石坚,忙道:“石大哥快快请起,是什么事?”石坚起身望了望北域三人,又望了望张茂,略显迟疑。张茂道:“都是友军,但说无妨。”石坚道:“南烑的大军已经过了墨河进入西域,南帝本人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