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测试成功的消息传到公司总部，整个起源科技像炸开了锅。苏可从一楼大堂跑到顶层，挨个办公室通知，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响亮。市场部的几个年轻人当场订了奶茶庆祝，行政的小姑娘在电梯里碰见林念初，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林总，恭喜”，声音小得像蚊子。林念初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量产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开了三个小时。供应链、生产、品控、市场，每个部门都汇报了自己的准备情况。问题不少——原材料库存虽然充足，但有几家国产供应商的批次稳定性还不够好；新生产线的工人培训还没全部完成，熟练度有待提高；品控部门的人手也不够，需要从其他产线临时抽调。林念初听完，没有急着拍板，一条一条地确认解决方案。供应链的问题由老陈牵头，一周内拿出不合格供应商的替换方案；生产线培训加班做，每天多安排两个小时的实操训练；品控的人手从研发中心临时借调，老赵那边已经同意了。
财务总监算了一笔账。自研设备量产后，单片芯片的成本能降低四成左右。这意味着同样的价格，利润空间大幅增加；同样的利润，价格可以降得更低，把对手逼到墙角。市场部已经在拟新的报价方案了，准备抢一波市场份额。散会后，苏可跟着林念初回到办公室，说欧洲那边的大客户汉斯发来邮件，说想安排一次视频会议，谈一下明年的框架协议。林念初说好，让法务把合同模板准备好。
晚上林念初回到家的时候，小银杏已经洗好澡换了睡衣，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傅司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小银杏看到妈妈进门，放下书跑过来，说妈妈，你今天说话算数了。林念初蹲下来，说什么算数了？小银杏说你昨天说今天会早点回来。林念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不算早，但比前几天早了一些。她亲了小银杏一下，说妈妈以后尽量早点。
小银杏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那本图画书翻开，说要给妈妈讲故事。她认识的字不多，主要是看图说话，翻到小兔子吃胡萝卜的那一页，说小兔子不爱吃胡萝卜，兔妈妈就把胡萝卜切成小花的形状，然后小兔子就吃了。林念初说这个故事你听了好多遍了。小银杏说但我没讲过，今天是我讲。林念初说好，那你讲，妈妈听着。小银杏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讲，有些地方讲得不对，但林念初没有纠正，因为她讲得很认真，声音脆脆的，像小溪流水。
傅司年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在沙发上坐下。他跟林念初说今天小银杏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拿回来给他看，画的是火箭。林念初说什么样的火箭？傅司年说他拍了照片，拿给她看。照片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画纸，用蜡笔画了一个细长的圆柱体，顶部是尖的，下面画了几团红色的火焰。火箭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发长长的，穿着裙子，站着旁边。小银杏说那是妈妈，妈妈站在火箭旁边。傅司年问小银杏为什么画火箭，小银杏说因为妈妈的芯片坐火箭飞到天上去了。
林念初看着那张照片，喉咙有点紧。她把手机还给傅司年，说画得真好。傅司年说明天给她贴在冰箱上，跟你那些奖杯放在一起。林念初笑了一下。
量产正式启动的那天，林念初没有去产线。她选择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厂房。苏可站在旁边，每隔半小时汇报一次进度——良品率正常、产量达标、第一批成品已经封装完成。下午三点，第一批芯片从产线上下来，苏可拿了十几颗样品送到林念初的办公室。林念初打开包装盒，拿出其中一颗，对着光看了看。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表面光滑，反射着窗外的光线，像一块小小的宝石。她把芯片放回盒子里，说知道了。苏可问你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林念初想了想，说让大家辛苦了，这周发双倍奖金。苏可笑了，这个可以有。
老赵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但林念初听得出他在努力控制情绪。他说念初，我们自己的线跑通了。整条线，从投料到封装，全部用我们自己的设备。林念初说嗯，我看到了。老赵说二十年前你爸想做没做成的事，我们做成了。林念初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说这是大家一起做的，不是我一个人。老赵说我知道，但你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挂了电话，林念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想起二十年前，爸爸带她去参观远山科技的实验室，那些设备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上面贴着外文的标签。爸爸说以后我们要有自己的设备，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林念初那时候不太懂，问爸爸为什么不买，还要自己做。爸爸说买来的东西人家随时可以收回去，自己做的不一样，自己做的是长在你手上的。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那天晚上公司发了内部邮件，宣布自研设备正式投产。邮件的末尾林念初加了一句话：“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起源科技几千名员工在同一天看到了这句话，有人把它截图发到了网上，配文写道“我们的芯片，我们的设备，我们的路”。有人在下面评论说“这才是中国科技该有的样子”，也有人说“等着看后续表现吧，别高兴太早”。林念初不看这些评论，她不需要外界的掌声，也不需要外界的质疑。她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继续做下一件。
小银杏那天晚上问她，妈妈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林念初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小银杏说你嘴角弯弯的。林念初说我平时嘴角不弯吗？小银杏说你平时也弯，但今天弯得比较多。傅司年听到这对话，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说这孩子观察力随你。林念初说观察力随我，表达力随你。傅司年说什么意思？林念初说她能把弯多弯少说出来，这一点随你，你以前也是什么都敢说。傅司年说我以前不敢说。林念初说你以前不是不敢说，你是不屑于说。傅司年说现在呢？林念初说现在你变了。傅司年说变好还是变坏？林念初说变好了。
小银杏听不懂爸爸妈妈在说什么，她已经翻开了那本图画书，今晚她要讲的是另一只小兔子的故事。林念初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立刻靠过去，把头搁在林念初的胳膊上，翻开第一页，开始讲了。她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些地方卡住了就自己编。
林念初听着女儿稚嫩的声音，觉得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不是会议室里的拍板，不是谈判桌上的交锋，不是实验室里的等待，是此刻，在灯光下，在沙发上，听着女儿讲那只小兔子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