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东方矢便即起身。他先上山去找爷爷东方升,却见东方升的竹屋空无一人,只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道:“与毛脸伯伯远游,你好自为之。”字迹遒劲。东方矢一看便知是东方升写给自己的话,心想:“爷爷送我‘好自为之’四字,当是劝诫我不可报仇心切,枉自送了性命吧。”
东方矢下山后,又去向神医陈木目夫妇辞行。陈木目知东方矢离开必将为报父仇而奔走,只说道:“公子在外须当小心在意,不可勉强行事。”说罢,从内室取出一个布包交给东方矢,说道:“这些盘缠当够用些时日。”东方矢早已将荀斐送的金叶子连同行李尽数失落在龙城,现今已是身无分文,陈木目送的盘缠,他只得收下,口中连连道谢,心中不胜感激。
正当此时,小荷来到陈木目家中,见东方矢装束,问道:“你果真要走了?”东方矢道:“正准备向姑娘辞行。”陈木目谓小荷道:“你来得正好,给他带个路。”于是,东方矢辞别了陈木目夫妇,随小荷走到村子西方的树丛之中。
东方矢跟随小荷在树丛之中寻到一个狭窄的山洞矮身钻入,走了约莫五十步后钻出,见己已置身于一个极狭的山谷之中。只见这山谷两边的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连洞口都被遮住了。
小荷道:“出了这山谷之后,向西走两里便会看见一条南北向大路,顺着路往北一直走,便能到钱家集了。”东方矢道:“钱家集?姑娘就是从那里救我到这里的。”忽又想起:“当初救我的灰袍剑客师徒究竟是什么人?尤其是那个女徒弟,我怎的一点也想不出来?”
小荷道:“是啊,钱家集也算不得太远,不然你伤得那么重,怎能捱到见我师父?”东方矢点了点头,道:“小荷姑娘,我……”却觉心跳极快,暗道:“昨天不是想好了吗?怎么又怕了?怕什么?我可真没用。”小荷问道:“你怎么?”东方矢又道:“我……”便说不下去了。
小荷微微一笑,说道:“你想说……你……喜欢我是不是?”东方矢闻言大惊,随即如释重负,猛烈跳动的心脏也随之慢慢平复。他问道:“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吗?我真的离不开你了。”小荷沉吟片刻,说道:“我不跟你出去。”东方矢闻言心头一凉,随即深吸一口气呼出,说道:“姑娘保重。”说罢,转身欲走,却听得小荷轻轻说道:“我等你回来。”东方矢转过身来,见小荷已然钻进山洞不见了踪影。
东方矢呆立山谷杂草丛中,小荷那句“我等你回来”仍在耳边回响,久久不绝。他虽喜出望外,但陡然间变为孤身一人,却又有些茫然若失。他心中思忖:“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她这是答应我了吗?总不会是等我回来跟她做邻居吧?不会的,小荷姑娘聪明伶俐,却绝不会使狡狯伎俩,再说,她又何须骗我呢?但她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难道……难道她只是为了让我爱惜性命,才这么说的?不会的,不会的,她这么天真诚朴。是了,她定是以为自己不会武功,怕拖累我,怕我行事有顾虑,才不跟我一起的,她真是为了我好。”想到此处,东方矢对着山洞洞口自言自语道:“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说罢,转身离开。
想到有一个自己心仪的女子等着,东方矢一路上只觉心情无比激动,他似乎感觉自己有了一个家,家中的妻子在等着自己。他心中反复默念:“我要爱惜自己性命,我一定要活着见她。”
东方矢到了钱家集,打尖之后买了匹马,问明了腾龙山的方位,便一路北上。他日行夜宿,丝毫不敢耽搁,五日后便到了腾龙山脚下。
东方矢拴好坐骑走上山,将近洞口时,忽见树丛中转出一人,定睛一看正是颜彪,喜道:“颜大哥别来无恙。”颜彪也面露喜色,说道:“东方公子别来无恙。听说公子在龙城被龙教鼠辈围攻受伤,后为神秘剑客救走,下落不明,主人和小人都在为公子担心,今日见公子神采奕奕,小人心中欢喜得很。”东方矢闻言,心下感动,说道:“承蒙师伯和颜大哥挂怀,小弟感激不尽,敢问师伯他身体可好?”颜彪脸上顿时布了层阴云,说道:“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总之和往日相比,差得太远了,走吧,公子见了便知。”东方矢道:“好,小弟这便去见他。”
东方矢手握腰间神剑剑柄,暗运“玄冰诀”,随颜彪走入山洞。走过天然石桥时,东方矢瞥了眼桥下“火潭”,却已记不清“炽”神石所在位置,也看不出潭面涨落,只潭中冒头的石笋多了些,心想:“不知那神石有没有让师伯取了上来,还是仍淹没在潭中。”
东方矢随颜彪走入南宫峦的居室,见南宫峦紧闭双眼躺在卧榻上休息,面容尪悴更甚离别之时,心头一酸,双膝跪地,说道:“师伯,弟子看您来了。”南宫峦闻言缓缓睁开双眼,说道:“好师侄,你来了,快快起来。”话音虽轻,却透出无比激动。
东方矢见南宫峦起身缓慢,便要走近相扶,却听颜彪道:“主人失了内力后,畏寒比昔日更甚,我们都碰他不得。”东方矢经颜彪提醒,无奈只得缩手。
南宫峦坐起上身,面朝二人坐好,向颜彪使了一个眼色。颜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南宫峦道:“好师侄,快坐到我身边来。”东方矢依言,起身在南宫峦卧榻之侧坐下,问道:“师伯近日可好?”南宫峦道:“我挺好的。”又道:“你在龙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太鲁莽了。”东方矢低头道:“师伯教训得是,弟子鲁莽,险些丢了小命。”南宫峦笑道:“没死就好,跟我说说,这四个月你是怎么过的?”
于是,东方矢将自己为灰袍剑客师徒所救,又由村民带入隐秘山村中养伤,自己在村中得遇太师伯东方升、奇侠秦盛,在雷鸣岛收取“霆”神石一一告诉了南宫峦,只未提及与小荷相处之事而已。
南宫峦听东方矢说不识得灰袍剑客师徒,只说道:“这师徒俩可有些古怪。”当听说东方升尚在人世之时,他惊喜万分,说道:“我若能活着出去,定要去拜见他老人家。”后又听说东方矢得遇秦盛指点武功,又收取了“霆”神石,不禁赞叹:“师侄你可真是因祸得福,福缘不浅呐。”
听完东方矢所述,南宫峦喜道:“如此说来,你只要将这‘炽’神石收了,便是大功告成了。你喊颜彪来。”东方矢依言,向洞外呼了一声:“颜大哥。”南宫峦见东方矢唤人声音并不大,却平稳之极地传了出去,笑道:“你的内力已到了如此境界,很好。”
片刻,颜彪赶到。南宫峦道:“将盒子交给我师侄。”颜彪道:“是。”向东方矢道:“东方公子请随小人来。”
东方矢起身退出南宫峦居室,随颜彪走到另一间石室。颜彪将石室角落的一个方盒捧起交给东方矢,说道:“这就是公子要的东西。”东方矢接过方盒,见方盒似为铁制,约莫二十斤重。颜彪又从地上拾起一个黑色布袋交给东方矢,说道:“将铁盒置于布袋内,缚在身上更加稳妥些。”东方矢道:“多谢。”用布袋将铁盒装好,缚在背上。颜彪道:“东方公子,请借一步说话。”说罢,走出石室。东方矢跟着走出,随颜彪一直走到洞外。
颜彪忽面向东方矢跪倒在地,说道:“小人有一事求公子。”东方矢见状大惊,忙伸手将颜彪扶起,说道:“颜大哥吩咐小弟便是,怎可行此大礼?”颜彪道:“吩咐岂敢?小人只是想求公子切勿在此地附近收取神石。”
东方矢一听“神石”二字,心道:“我本怀疑颜大哥还不知盒中为何物……不过颜大哥是师伯的仆从亲信,也自当知道,况且师伯武功全失,行动不便,要从那危险之极的‘火潭’中取出神石几无可能,必是依靠颜大哥出的力,却不知颜大哥对神剑神石之事了解多少?”于是装作毫不惊讶,只问道:“为何?”
颜彪道:“小人听说,公子赶往北域流云涧极寒之地当日,气候突然转暖,冰雪融化极快,小人琢磨,必是因公子在当地收取神石而起。”东方矢道:“正如颜大哥所料。”随即问道:“颜大哥是怕我收取神石时,引得此地回复如初?”颜彪道:“正是为此,此刻正值隆冬,此地倘若回复如初,主人畏寒,却如何能受得了?怕是当即便会……便会……唉……”东方矢闻言直惊出一身冷汗,说道:“颜大哥说得对,小弟本想让师伯亲眼看见,若非颜大哥提醒,小弟险些铸成大错。”随即又道:“小弟若远离此地行事,难道此地便不会回复?”颜彪道:“这小人也不得而知了,不过小人心想,当不会立竿见影了吧。”
东方矢心想只有“飚”神石不是就地收取的,也不知收取之后孟钦去过的滨海渔村有什么异常,若将神石带远些收取,或许不会造成陡然大变。只听得颜彪又说道:“再者,此地离龙城已然不远,若是出现奇景,引来龙教群鼠,不免麻烦。”东方矢点了点头,说道:“好,小弟便走得远远的,找个僻静之所行事。我这就去向师伯叩头辞行。”
颜彪急道:“公子不可!”东方矢奇道:“怎么?”颜彪道:“自那日主人将毕生功力传给公子后,便没有了一丝求生之念,他日思夜想的便是亲眼看见公子收取这颗神石,哪怕见了之后立刻送命也在所不惜。公子若再去见他,他必命公子立即动手。”东方矢点头道:“师伯性情刚烈,此事极有可能,更何况这已是最后一颗神石了。”颜彪道:“那公子便更不能去见主人了。”
东方矢道:“好,小弟这便离开,事成之后再来相救师伯。”暗自打定主意:“收取神石之后,我便来将师伯接到荷塘村里住,村里有陈神医,又有爷爷和秦大侠在,或许能使师伯的身体大有起色。”颜彪跪倒在地,叩首道:“公子高义,小人感激不尽。”
东方矢忙将颜彪扶起,说道:“师伯便同小弟亲伯父一般,小弟对师伯之心与颜大哥并无二致。”说罢,从怀中掏出南宫峦所赠的《凤凰刀法》秘笈交给颜彪,说道:“这是师伯亲笔所书《凤凰刀法》精要,请颜大哥收下。”颜彪道:“这刀法主人只传了小人十招,若无主人应允,小人怎敢偷学?”东方矢道:“只求颜大哥护得师伯周全,这刀法秘笈,颜大哥勿要推辞,也好让小弟安心离开。”颜彪微一迟疑,说道:“好,请公子放宽心。”说罢,接过《凤凰刀法》秘笈,随即又问道:“公子打算去哪?”
东方矢第一个想到的去处便是荷塘村,因为那是他有生以来,除旭城皇宫外待的时日最长的地方,还有他心仪的姑娘在等他,便如同是他的家一般。况且他从那里一路过来,记得路途,回那里也不用费什么周折,于是说道:“小弟欲往钱家集,离这里有五日的脚程,算是挺远的了。”颜彪摇了摇头,说道:“钱家集?小人可没听过这个地方。”东方矢道:“在西域的最南端,快要到墨河了。”颜彪点了点头,说道:“哦,那的确是挺远的了。”
东方矢又道:“小弟敬重颜大哥是条忠义好汉,敢请颜大哥不要再对小弟自称小人了。”颜彪闻言,凶恶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憨笑,说道:“好,不过在主人面前可使不得。”东方矢道:“也好。”
于是,东方矢辞别了颜彪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