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此时,猛然一声巨响,一道闪电落入不远处的山石之上,登时石片四溅。东方矢大骇之下,似觉整个小岛都在颤动,心想:“尝闻旷野之中人为雷电击伤击死之事,而此地雷电频频,我若贸然上山,难免不为雷电所击……可若是不去,又怎能以神剑收取神石?”他忽又想起运使“风行诀”疾奔而上以躲避雷电,可一来此地并无大风可借,二来雷电来时毫无征兆,岂有躲闪之机?
东方矢抽出神剑,心想:“只有将神剑掷出,戳中神石,或可破除奇景,之后便可上去将神剑拾回。”见神石远在山顶之上,距已尚有百步之遥,自己能否一掷而中,殊无把握,心想若是不中,反倒将神剑失落在山上,那可糟糕之极了。
正想着,东方矢忽觉后背轻微受力,惊觉之下,赶忙翻身查看,见是小荷蹲在身后,失声叫道:“你怎么来了?快趴下。”小荷忙在东方矢右侧伏下,说道:“我在船上看你趴在这有一会了,你在看那个球吗?”东方矢见小船已停靠在小岛西岸,知小荷是操船绕来,心想:“定是我一心思索,又有雷声掩护,才未能察觉小荷姑娘靠近。”问道:“你不怕了吗?”小荷道:“还是在你身边好些。”
东方矢闻言心中一甜,指了指山顶神石问道:“你说那是什么?”小荷摇头道:“我可不知道,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在二人前方的山石之上击出碎石。东方矢转头见小荷捂住双耳,苦笑道:“你还敢走过去吗?”小荷道:“那你要找的那个高人便能躲开闪电?”东方矢故作失望,叹道:“多半传言不实,那个高人并不在这里居住。咱们这就回去吧?”小荷道:“好。”说罢,两人回到小船上。
其实,东方矢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他回到船上后,将小荷捕鱼箭矢上的丝线绕在箭杆上。小荷见状问道:“你要做什么?”东方矢道:“我想定是山顶那个发光圆球作怪,使此地可怖异常,我这就去打破他,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免得来往渔民误打误撞,登岛遭难。”小荷惊道:“不可不可,这圆球如此奇特,打破了说不定会得罪神明,再说,又有哪个不怕死的会登上岛去呢?”东方矢笑道:“我不就是吗?自也会有其他人听信了传言寻到这里,胆大上岛的岂不枉自送命?”小荷点了点头,说道:“你可真是侠义心肠。那么你是想用弓箭去射圆球咯?”
东方矢本意是想学师伯南宫峦取食之法,将箭矢的丝线解下系在神剑之上,再将神剑掷出,即便不中也可用丝线拽回神剑再掷,如此便不怕神剑失落在山上了。他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我去去就来,你不必跟来了。”说罢,拿着神剑与箭矢跳下小船。
为了躲避小荷的视线,东方矢一下船,便沿着河岸疾奔,从小岛西岸又绕回到东岸。
东方矢将箭矢丝线解下,在神剑剑柄上系牢,便要掷向山顶,忽想起未曾问过小荷丝线长短,若是并不够长,又未能掷中,岂不仍会将神剑失落在山上?他回想起小荷捕鱼时的情形,只能确信丝线当有五十步长,而自己所在之处离山顶尚有百步之遥。
念及于此,东方矢急忙丈量丝线长短,忽觉身后有异,转头一看,见小荷又已跟到,登时哭笑不得。小荷笑道:“你只拿了箭,却不带弓,要怎么射箭呀?给我箭。”东方矢依言将箭矢递给小荷。
小荷接过箭矢扣在弓弦上拉开,起身对着山顶稍一瞄准,便射了出去。只见箭矢腾空而起,一头便扎中了神石,却弹了开来,落在地上。东方矢不禁赞道:“好箭法。”随即叹道:“只可惜打不破那石头。”
小荷这才发现箭矢的丝线绑在了东方矢的剑柄上,奇道:“你这是做什么?”随即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掷剑劈开那石头,又怕宝剑失落,于是便在剑柄上绑了线。”东方矢道:“是啊,我这口宝剑非比寻常,可算得上是削铁如泥,当能切开那石头。”小荷道:“你想法是不错,只不过这条线却远没那么长,你这法子用不上了。”东方矢一听,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却听小荷道:“宝剑给我瞧瞧。”
东方矢将神剑交给小荷。小荷伸手接过,抽剑出鞘晃了晃,说道:“你这剑好轻啊,这剑鞘却是寻常,倒像是随便找了一个配的。”东方矢道:“你说得不错,剑鞘是后找的,但这剑确是口宝剑。”
小荷将神剑剑柄的丝线解下,左手平举木弓,右手将神剑作箭矢搭在木弓上,作势便要拉弦。东方矢见状大惊,忙道:“你要当弓箭射?”小荷道:“不行吗?”东方矢道:“万一射不中,我这宝剑就很难拿回来了。”他此刻已打定主意,回村准备足够长的丝线再来,也不怕神石被他人取走。
小荷并不理会东方矢,右手仍捏着剑柄回拉,剑尖直指山顶方向。东方矢见小荷此刻弓弦拉满远超方才,随时都会松手射出,欲出言相阻却又怕干扰误事,索性屏住呼吸静候,心道:“罢了罢了,神剑倘若真失落在山上,回去带了钩索再来便是,料想不会被人拿走。”
正想着,忽见电光一闪,只听得雷鸣一震,东方矢似觉胸腔中的心也随着雷鸣猛烈一震,却见神剑也随弓弦震动飞出,暗叫不好:“受这雷鸣一惊,小荷还如何能射中?”却见神剑径直飞向山顶,不偏不倚正中神石。
东方矢望向小荷,却见小荷一如往常,倒似没听见这雷鸣一般,只凝神注视着山顶。
东方矢喜道:“中了!姑娘可真了不起。”小荷“嘿”了一声,忽道:“那圆石怎么没有了?”东方矢闻言一惊,转头望去,果见那神石没了踪影,也不见神剑落在何处,忽想起:“当初取‘飚’‘凌’两颗神石之时,醒来之后神石便不见了,这‘霆’神石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只是这神石之中的‘霆神’却要怎么传授神技于我呢?”
正想着,东方矢见小岛山石越发明亮,仰望天空,却见乌云消散极快,不禁暗暗称奇。小荷喜道:“真让你给说中了,咱们此举可算是为民造福了。”东方矢道:“都是姑娘功劳。”小荷道:“咱们去山顶看看吧。”说罢,手持木弓,拔腿奔向山顶。
东方矢见小荷虽光脚而行,步法却极为轻灵迅捷,在凹凸的山石之上丝毫不见迟滞,不禁生了疑窦:“小荷步伐灵巧,似得高人传授上乘轻功,只是没有内功相佐罢了……难怪方才两次都是她到我身后我才察觉。”他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却是看小荷背影看得痴了。
眨眼之间,小荷已至山顶,转身谓东方矢道:“你的宝剑找到了,在这呢。”说罢俯身去捡。东方矢见小荷弓腰伸手,忽想起神明授技之事,不禁大叫一声:“别捡!”大踏步奔了过去,却终究是迟了一步。
小荷已将神剑捡起,随即又丢在了地上。
东方矢抢到小荷身边将神剑捡起,却并未发生此前灵魂出窍之事。他见神剑剑刃原本剩余的两孔只余一孔未填,便是自剑柄数第二孔,离剑柄最远的第四孔已然消失不见,确信神力已被收入神剑之中,忽听小荷道:“刚才是彭大哥跟我说话。”
东方矢闻言急问:“你听见有人和你说话了,是不是?”小荷道:“是,是彭大哥的声音。”东方矢奇道:“彭大哥?他跟你说什么了?”忽想起之前“飚”神说过,与神明对话的始终,在凡人世界中不过一瞬间而已。他见小荷目光已有些呆滞,不由得伸手轻抚其背脊,温言说道:“别怕别怕,是不是有个自称‘霆神’的声音,给你说了一门绝技,叫什么什么诀,对吧?”小荷闻言,登时睛芒一动,说道:“是的,他好像说他是什么大龙神灵魂的一部分,我劈开了这个什么神石,他就进到剑里,并教了我一个什么‘霹雳诀’,说只要手持神剑,便能用。可运使的法门,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叫他彭大哥,他却不理我。”
东方矢料想必是小荷对彭大哥思念过度,才致听觉错乱,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安慰她道:“和你说话的是神明,不会是彭大哥的,是你太过担心他了。”小荷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不然他怎么会不睬我呢?”忽问道:“你这次来本就是为了找这个神传授武功的吧?我是不是误了你的大事?”东方矢暗暗苦笑,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我们回船上说。”于是,两人回到船篷之中。
东方矢道:“我说什么求见高人,都是骗你的,对不起。”于是便将神剑收取神石之事告诉了小荷,神剑来历及神剑中秘密,他只说是传自父亲,却不提及自己真实身份,收取“飚”“凌”两颗神石只简单说是自己寻访遍地所得。
小荷诚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误了你的大事。”东方矢忙道:“不,是我骗你在先,姑娘并不知情。我一点也不怪你。”小荷道:“你若不骗我,我又怎能相信什么神剑神石之事?”东方矢点头道:“此事若传出去,我不免惹杀身之祸。”小荷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东方矢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命都是姑娘救活的,便是死在姑娘手里,我也不怨。”小荷秀眉一蹙,嗔道:“你又胡说,我杀你干嘛?”随即又道:“我若能明白那个神教我的法门,就能告诉你了,你肯定一听就明白。”东方矢暗暗苦笑,暗道:“你告诉我我也是学不会的,这‘霹雳诀’只认你,但是你既没有神剑,也没有内功,那也是枉然。”忽又想:“日后若能常伴她左右,我教她练些内功,再借她神剑,说不定她便能使出‘霹雳诀’神技给我开开眼呢?”只道:“姑娘助我收取这颗神石,我便已是感激不尽。”
小荷又问道:“之前那两个神传了你什么神妙武功?”东方矢左手握住剑柄,右掌运起“玄冰诀”摊开,说道:“你碰我手掌一下试试。”小荷依言,伸出一指触碰东方矢右掌,随即缩回,惊道:“好冷,比冰块还冷些。”东方矢笑道:“这便是‘玄冰诀’。”小荷道:“厉害是厉害,打架的时候有用吗?”东方矢自是深知,若以阴寒之极的“玄冰诀”注入内力,对敌必出奇效,但料想小荷难以明白,又怕小荷自责,只道:“此技固然神奇,对敌终究没什么大用。”
小荷道:“这么说你主要还是为了集齐四颗神石,获得最终的神力咯?”东方矢道:“正是。”小荷道:“最后一颗在哪知道了吗?”东方矢道:“我正想赶紧去找寻。”小荷点了点头,说道:“天色渐晚,我们得赶紧回去了,这艄公还是烦请李大侠当吧?山洞那段换我来。”东方矢道:“好。”
于是,东方矢立于船尾摇橹,小荷便去船头查看悬于一侧的“日月鲂”。
东方矢问道:“鱼还活着吧?”小荷笑道:“还好好的,多谢你啦。”说罢,钻回篷中。
回程之中,东方矢瞥见篷中小荷蜷在一旁,虽面朝船尾,却目光低垂,似望着脚下船板发愣,心想:“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多半是思念她的彭大哥吧。经过今天这许多事情,也不知道她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意,我在她心上算个什么呢?”想到此处,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忽心念一转,说道:“姑娘的弓术真厉害,还学过一些轻功是吧?”
小荷道:“什么轻功?没学过。”东方矢道:“我看你刚才在山上奔走,步法灵巧远胜常人。”小荷奇道:“这叫轻功吗?这是彭大哥教我的跑路法子。”东方矢奇道:“彭大哥教的?他会武功?”小荷道:“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练武功。对了,射箭也是他教我的。”
东方矢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又引出彭大哥来,讨了个老大的没趣,只得强颜欢喜,安慰小荷道:“那么姑娘大可不必担心了,他武功高明,在外面是不会吃亏的。”小荷喜道:“是吗?我不懂什么武功,你没骗我吧?”东方矢道:“我不骗你,你这步法显然是上乘轻功,寻常武人肯定不会。”
小荷点了点头,叹道:“我看倒还是丝毫不会武功稳妥些,常人又怎会卷入江湖仇杀?”东方矢道:“说得有理。”心想:“我若也生在这村子里,与小荷青梅竹马,这会可有多好。我会想要丢下她一个人出去吗?”随即暗道:“我竟然为了一己安逸嫌弃自己的出身,我真是太混账了。父皇、荀叔他们对我的爱护与教诲,他们的血海深仇,我怎么能够忘记?”想到此处,后背不禁生出冷汗。于是他打定主意,翌日便去向东方升、秦盛、陈木目夫妇、小荷辞行,离开村子到腾龙仙境找师伯南宫峦,收取最后一颗神石。
小船回到村里小湖边已是戌牌时分,天已黑透。小荷带的干粮早已吃完,两人均已腹中饥饿。小荷道:“今天就到我家随便吃些吧。”东方矢道:“如此甚好。”忽问道:“你那两条鱼怎么办?就这么挂在船上。”小荷道:“我屋里有个空水缸,就先养在那里面。”东方矢道:“好,我来办。”
于是,两人进到屋里后,小荷做饭,东方矢便将水缸举到湖边取水养鱼。小荷见东方矢将装满水的水缸搬进屋里,竟似毫不费力,不禁咋舌称赞。
饭菜盛上了桌,只米饭和一碗青菜豆腐汤而已。小荷讪讪道:“我不大会做菜,将就着吃些吧。”东方矢见状也不免失笑,说道:“很好了。”说罢,提起筷子夹了片菜叶便大口扒饭。小荷见东方矢吃得津津有味,也跟着吃起来。
东方矢只觉这青菜豆腐口味平淡之极,汤汁几与白水无异,但他爱屋及乌,仍觉这清口饭菜别有一番滋味。小荷饭量不大,只吃了一小碗饭外加两块豆腐就不吃了。东方矢见状,索性将自己碗里的米饭连带剩余的青菜豆腐一扫而空,连汤汁都不留一滴。小荷见状,笑道:“难为你吃得如此干净,可真给我面子,多谢你啦。”东方矢笑道:“该当我谢你款待才是。”小荷道:“我这怎能算是款待?可不是笑死人了?”
晚饭之后,东方矢即辞别了小荷,回到了自己屋里。
劳顿了一日,东方矢回屋即解衣上床,回想日间经历,不由得思潮翻涌:“明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可我要不要向小荷姑娘表明心意呢?难道我日间所作所为还不算表明吗?嗯,怕只能算是‘表而不明’吧。我并没有说过我喜欢她,说我要和她长相厮守,但她那么聪明,难道会看不出来吗?或许在等我亲口跟她说呢?她虽落落大方,行事有些出人意表,但终究不会好意思来问我的吧?当初我在北域的悔恨不正是由此而来么?然而,她心中却还住着个彭大哥,却不知那个彭大哥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对小荷姑娘却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意……唉,若是没有彭大哥这个人该多好。罢了罢了,我明日跟她说明白了便是,她说她只爱彭大哥也罢,不喜欢我也罢,我又怕什么丑?哪怕日后没有相见的余地,我也不能重蹈覆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