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回屋只拿了神剑便赶往村子西南角的小湖边,见原本泊着的两艘渔船只剩下一艘。他本已想好,若是有两艘船,小荷在前,自己在后跟着,等到望见雷鸣岛时,再独自划过去,事成后再回头与小荷会合,神石之事也不会泄露。
也只片刻,小荷也已赶到,说道:“咱们上船吧。”忽见东方矢拿着佩剑,问道:“你带着武器干什么?”东方矢道:“既然是学艺,自当带着了。”小荷又问道:“那你怎么不带行李?遇上了高人,你今天还回来吗?还是说你悟性极高,只要学个把时辰就够了?”东方矢这一节却没想到,只得道:“听说这位高人性情乖戾,愿不愿教我实所难言。”小荷道:“那你就更应该带着行李了,那高人一看,哟,行李都带来了,挺有决心的嘛,嘿,你拜师成功便多了几分指望,对吧?”东方矢无可辩驳,只得讪讪称谢,回屋取了行李,不过几件衣物而已。
东方矢回到小湖边,见小荷已在船上,便跟着上船,见小荷肩头挂有行囊,问道:“你这带的是什么?”小荷道:“不带干粮,你准备捉鱼生吃吗?”东方矢笑道:“姑娘事事考虑周全。”小荷“哼”了一声,道:“少啰嗦,启航。”
于是,小荷操船,载着东方矢,从小湖西南的水路驶离。
小荷站在船尾摇橹,东方矢便倚在船篷尾端,四处观望。
小船从西南的河道驶离湖泊,便在狭窄弯曲的河谷中蜿蜒而行。河谷之间安静异常,便使得橹板在水中摆动的哗哗声与橹各部摩擦之声清晰入耳。
东方矢望了一圈,目光又回到小荷俏丽的面庞上,只见小荷正目视前方,努力运橹。他见小荷身腰纤细,心生怜惜,说道:“艄公还是让我做吧?”小荷道:“你以为这艄公好做?”东方矢道:“我正是知道不好做才要做。”小荷笑道:“原来你是一片好心,我的意思是……你以前操过船运过橹吗?”东方矢道:“确是没有,不会太难吧?”小荷道:“不难是不难,可急切之间也不易学会。这样吧,等到了墨河之中,便换你试试,这里河道狭窄,不多远又要进山洞,可别磕坏了小船。”东方矢道:“好吧,你若累了,便歇一会。”小荷道:“你才要歇呢,等会见到高人,可得打起精神来,赶紧钻进篷里睡觉吧。饿了渴了,自己翻行囊。”
东方矢听小荷口吻,倒像是姐姐关心弟弟,妈妈关心孩子,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感觉心中一阵温暖。
东方矢钻进篷里,头朝船尾脚朝船头躺着,见篷壁上挂着一张木弓,问道:“这船主可是个猎户吗?”小荷道:“什么猎户?这船就是我的。”东方矢问道:“那你船上的弓箭是做什么用的?”小荷道:“这会先不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东方矢见船篷中另有一枝箭,箭镞尾端系有丝线,登时便想到师伯南宫峦昔年在腾龙仙境洞口掷刀打猎取食之事,心中暗暗好笑:“我暂且不说破,倒看你是不是用来拖拽落水猎物。”于是也不再说,只静静躺着,却透过船篷两道布帘间的缝隙看到小荷。
东方矢望着小荷的面庞,竟不愿移开目光,心想幸好有布帘挡在中间才能这样默默凝视,若在平日却怎好意思?其实,他自打进村以来,与小荷相处的时日已然不短,便是单独相见,也从未有过什么不好意思,只不过此刻心境已变却不自觉罢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东方矢忽觉眼前一黑,便只看得到小荷的黑色身影与身后光亮,知小船驶进了小荷之前所说的山洞。随后光亮渐渐消失,便只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小荷操船却片刻不停,显对洞中水路了如指掌。
东方矢不禁赞道:“姑娘委实了不起,竟不用点灯。”小荷道:“这没什么,这山洞我已走了不知多少趟,自然熟悉,而且我也能看到路,还能看到你。”东方矢奇道:“你还能看到我?这可奇了。”小荷“嘿”了一声,道:“我眼睛可尖了。”东方矢笑道:“你这篷子不是有道帘子吗?”小荷道:“两道帘子之间不是有条缝么?”
东方矢闻言一怔,却仍不大相信,闭上右眼问道:“你说我现在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小荷冷笑一声,说道:“右眼闭,左眼睁。”东方矢闻言睁开右眼,随即又听小荷说道:“现在都睁开了。”东方矢暗道:“小荷眼力如此之好,我方才盯了她一路,她会没瞧见?却不知她作何感想?”口中只道:“佩服。”
东方矢此刻已是无物可看,只得闭目养神,想到不久便要寻到“霆”神石,心中一阵兴奋,却又不免担忧:“雷鸣岛终日落雷,定是凶险异常,收取神石想必不易。”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东方矢只觉船头有光照来,知小船即将出洞,同时听得雷声隐隐,精神登时为之一振。他向前钻出船篷,立在船头,只觉亮光刺眼,不自觉伸手遮目。
小船出了山洞,又在弯曲的河谷中走了一段,才驶入一条大河。东方矢辨明方向,已知小船是在沿着河岸向西行进,只见北岸多为岩壁,并无人迹,南岸却离船甚远,只能隐约看见陆地。
东方矢叹道:“这便是墨河了呀,好宽呐。”小荷问道:“怎么?你没看过墨河?”东方矢道:“是啊,我从未到过墨河边上,更没在墨河里乘过船。”小荷又问道:“那你没去过南域咯?”东方矢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你去过南域?”小荷道:“当然,莫看我年纪不大,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东方矢转过身来,笑道:“北域的流云涧三阳谷,去过没有?”小荷道:“也只北域没去过。”东方矢笑道:“连北域都没去过,还敢说去的地方多,可不是吹牛吗?”小荷急道:“你不也没到过南域吗?”东方矢笑道:“对呀对呀,所以才不会像某位小姑娘一样大言不惭,说:‘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小荷道:“难道非得四域都去过才叫去过的地方多?去过的地方多跟四域都去过是一个意思吗?”东方矢不知所对,只“嘿”了一声,笑道:“姑娘所言不差。”随即问道:“你到那么多地方去干什么呀?”小荷道:“医生嘛,当然是采药了。”东方矢“哦”了一声。
小荷道:“你不是想摇船吗?试试?”东方矢喜道:“好。”说罢,转到船尾,学着小荷的姿势,左手扶着担绳,右手握住橹柄,却觉小荷手握之处留有余温,心神为之一荡。他一身高强武功,搬动橹板自是毫不费力,不过片刻,小船便已蹿出好远,却渐渐驶偏了方向。小荷笑道:“似你这般摇法,用不了多久就得回头啦。”于是将控制方向之法说与东方矢听。东方矢悟心极好,一听便知,依法施为,果使船身转回,朝着西方迅速航行,再无偏离。
小荷赞道:“你这艄公做得可真不错,比我快多啦。”东方矢笑道:“是姑娘教得好。”小荷抿嘴一笑,钻进了船篷。
东方矢摇着小船,望向西方,见西方天空渐有转黑之象,非比寻常,料想必是雷鸣岛之所在,大喜之下,摇船更迅。
片刻工夫,只见小荷向西钻出船篷,手里拿着的正是篷内挂着的弓箭。东方矢笑道:“打猎吗?”小荷回头笑道:“你真聪明。”望了望四周,忽道:“停船。”东方矢依言而为。
小荷待小船渐止,将箭矢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朝着西南方天空瞄准。东方矢顺着小荷的箭尖指向望去,却不见任何飞禽,刚准备出言向询,却见小荷已然将箭矢射出。箭矢在空中划过一条拱起的弧线,栽入约莫五十步之外的水中,溅起几滴水花。
小荷欢呼了一声,叫道:“中啦!”忙将连着箭镞的丝线迅速回拽。东方矢已然明了,笑道:“原来是渔猎。”说罢穿过船篷,走到船头查看。
片刻工夫,小荷已将箭矢拖了回来,只见箭矢之上赫然插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头大尾小,全身金黄,被箭矢穿透,尚未死透,兀自挣扎不休。
东方矢万没料到小荷射中的鱼竟如此之小,称赞脱口而出:“姑娘好箭法!”随即问道:“这是什么鱼?”小荷道:“这叫做‘日月鲂’,没见过吧?”东方矢摇头道:“既没见过也没听过,名字起得倒是古怪。”小荷道:“这鱼不易遇见,又机灵得很,寻常法子是决计捕不到的。”东方矢问道:“为什么要捕?很好吃吗?”小荷闻言,秀眉微蹙,说道:“好吃?你没觉着这鱼挺好看的吗?”东方矢点了点头,道:“是挺好看的,只可惜死了。”小荷道:“这‘日月鲂’雄鱼是金色的,雌鱼却是银色的,弄一对养在块才有意思呢。”说罢,将插着鱼的箭矢投进脚边的鱼篓。
东方矢见篓中的金色“日月鲂”渐渐没了动静,忽心生一念。他虽不能像小荷一样在漆黑的山洞里视物,却因自幼修习上乘武功,以至青天白日之下眼力便不输小荷。他眼珠对着河面扫了一扫,不一会便望见西北十丈远的水中金光闪动,定睛一看,确有一金一银两条鱼,形状与篓中死鱼极似,料想便是一对“日月鲂”。
东方矢忽然提了一口气,脚尖一点往西北方向轻轻跃起,随即掉转身体,头下脚上急速下沉,待靠近水面之时,倏地探出双手分抓二鱼,当真是兔起鹘落,迅捷之至。他武功本高,又经东方升、秦盛三个多月的调教,手脚身法之灵便更胜往昔,此时抓鱼自是手到擒来。
小荷见东方矢冷不防一跃钻入水中,事前毫无征兆,竟是呆了,待东方矢落入水中才惊呼了一声:“你做什么?”
东方矢将一对鱼贴肉揣入怀中,刚想钻出水面,忽童心大起:“我且装作溺水,看她作何反应。”心念甫毕,将双手伸出水面乱晃一气又即缩回。
小荷见状,忙脱去鞋袜跃入水中。
东方矢闻得动静,知小荷下水来救,心头大乐,索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等待,不一会,忽觉一手臂搂住自己脖颈,又有一手臂抱住自己胸口,登时心神荡漾,意乱情迷,心想自己何曾有过如此遭遇?他张开双臂,任由小荷拽回船边,只双脚划水,以省小荷气力。
待到船边,东方矢不愿小荷费力,自己伸手攀住船舷,翻上了船。小荷见状,随即也上了船。
东方矢躺在船上,故作狼狈,有气无力地缓缓说道:“姑娘又救了我一命。”见小荷全身尽湿,心中好生过意不去,但回想方才为其搂抱,又觉意犹未尽。小荷怒道:“你这是要寻死吗?走了这么远的水路。”东方矢摇了摇头,说道:“本以为自己能游得起来……”说到此处,坐直了上身,伸手入怀,一手一条取出鱼来,笑道:“姑娘请看。”
小荷见状,怒道:“就为了两条鱼,你疯了吧?”作势便要踢东方矢的手,却发觉自己光脚不便,当即收住。东方矢见小荷嗔怒不减,显是关心自己安危,登时心花怒放,又见小荷欲踢又止,脚趾如玉,已不敢直视。他忙转身将双鱼放入鱼篓,将死鱼拔出扔进河中,洗净箭矢血迹,再将鱼篓封口悬于船舷。
两人相对而坐,见对方衣衫尽皆湿透,都忍不住会心一笑。小荷道:“只怨我捕鱼炫技,现在好了,等着生病吧。”说罢,将外衣脱下拧干铺在船篷上后,钻入篷中。
河面之上凉风习习,只吹得东方矢周身发冷。他想自己一身深厚内功,自不在乎寻常寒冷,但小荷多半是不成的,得换身衣服才行,可一来小荷并未携带衣物,二来孤男寡女共处孤舟多有不便。
正想着,东方矢忽见自己的包袱从船篷中扔了出来,又听得小荷道:“你快换吧,我转过去了。”东方矢望着自己的包袱,心下颇为歉疚,他本想说:“你换我的衣服吧。”但想到男女之防,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东方矢矮下身来掀开布帘,见小荷背脊朝己,双臂抱膝倚在篷壁,缩成一团微微发颤,不禁大起怜惜之情,便想上前抱住,随即心中暗骂自己:“东方矢啊东方矢,你心怀不轨,累得救命恩人受冻受苦,此刻又起非礼之心,可当真是禽兽不如。”想到此处,不禁伸手在自己右半边脸上拂拭摩挲了一番。
小荷听得身后动静,并未转身,只说道:“你看什么?我不会……不会转过去的,你换好啦。”东方矢诚垦说道:“我……我其实会游水,只是一时起了童心,故意装作溺水……我……对不起姑娘。”小荷闻言转过身来,盯着东方矢眼睛望了片刻,随即“嘿”了一声,笑道:“我看你就是不会游。”
东方矢本觉自己此言,再加此前所为,已暗含爱慕之情,却不料小荷的回答竟是天真烂漫,丝毫不露情意。他不知小荷是佯作不知还是确未察觉,却也不敢再行出言试探,免得自讨没趣,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于是讪讪而笑,不再言语。
正当此刻,东方矢忽心生一计,说道:“我有个办法,可使姑娘的衣服穿在身上也能蒸干。”小荷奇道:“什么办法?”东方矢道:“我以真气为姑娘驱寒去湿。”小荷道:“怎么做?”东方矢靠近小荷坐下,说道:“请伸出双手。”小荷依言而为。
东方矢在船板上揩干手掌,双掌伸出紧紧贴住小荷双掌,只觉小荷掌心冰冷,却是柔软滑腻,登时心神为之一荡,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说道:“姑娘只需全身放松,更不可运气抵御。”小荷笑道:“我可不会运什么真气,你多虑啦。”东方矢微微一笑,道:“好。”
于是,东方矢缓缓运力,使自身真气自双掌传遍小荷全身。如此,两人都觉全身有了暖意。小荷道:“你这法子倒是有趣得很。”东方矢微微一笑,说道:“你若感觉不适便说出来。”小荷道:“暖洋洋的,没什么不舒服。”东方矢道:“那就好。”
约莫一盏茶时分,二人全身衣衫和头发尽皆蒸干,东方矢便撤去内力,收回双掌。
小荷笑道:“早知李大侠有如此神功,我又何必将外衫晾在外面?穿在身上不就都干了?”东方矢道:“我用同样的法子弄干它便是了。”说罢转身,却听小荷道:“不用麻烦了,我们还得赶路,你包袱里当有外衫吧?借我披下便是了。”东方矢喜道:“也好。”说罢,从包袱中取来外衫递给小荷披上,心想:“他愿意披我的衣衫,这是什么意思?是喜欢我吗?可我的这些衣服都是她拿给我的,多半是她那个彭大哥的吧?”想到此处,不禁心头一堵。
小荷披上外衫,笑道:“多谢啦。耽搁了这么久,得快点划了,这艄公就有劳李大侠当到底了。”东方矢道:“理当如此。”说罢,走到船尾,继续摇橹操船。
东方矢加劲搬动橹板,使得小船向西疾航,一刻不停。他透过布帘缝隙瞥向篷内,见小荷背向自己倚靠篷壁休憩,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长叹了一口气,暗道:“她若能让我照顾一生一世,可有多好。”他不禁比较起小荷与迟云敏这两个女子来。迟云敏威严端庄,不苟言笑,不免令己心生敬畏。而小荷姑娘聪明伶俐,落落大方,与她相处却轻松自在得多。
雷鸣之声越发清晰明亮,西方天色越发阴沉昏暗。东方矢摇船之时,目光始终不离西方水天相接之处,忽见亮光一闪,之后又闻得一声雷鸣,忙叫道:“是不是那里?”说罢才想起小荷或许还在睡觉,又身处在船篷之中,当见不到远处闪光。只听得篷内小荷声音说道:“就是那里了。”
东方矢闻言,登时精神为之一振,手上动作又加快了三四分,问小荷道:“你怕吗?”小荷道:“有你在我便不怕了。”东方矢闻言,只觉心中说不出的受用,说道:“等船靠岸后,你在船上等我片刻,不管那高人肯不肯收我为徒,我都回来送你回去。”小荷道:“好。”
不多时,西方天边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果然便是一座小岛,这小岛形如小山,山顶黑云集聚,不时向下射出闪电,端的是十分诡异。
又摇了片刻,东方矢已能看清小岛全貌。只见这雷鸣岛不过是一座从水中突起的石山,无草无木光溜异常,山坡平缓并不陡峭,山顶似有一物,在阴云笼罩下泛出淡淡紫光。
大喜之间,小船已然停船靠岸。东方矢钻入篷中,谓小荷道:“你在篷里歇息片刻,我去去便回。”小荷温言道:“我看这岛上凶险得很,你一定要去吗?”东方矢闻言心中一暖,笑道:“不必担心,我定会护送姑娘安全回去。”话音刚落,西边岛上传来一声惊雷,只震得小船微晃,连小荷身体都不由自主为之一颤。
东方矢亦为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所吓,见小荷已是面色如土,心中暗暗好笑。他将小荷双手握住,温言说道:“你用衣袖蒙住头脸,闭上眼睛伏在这船篷里,一会工夫我就回来了。”小荷点了点头,依言而为。东方矢见状,微微一笑,提着神剑,掀帘而出,跳下小船。
东方矢怕小荷抬头观望自己收取神石之举,一下船便沿岸边矮身奔走,自小岛东岸绕至西岸后立即伏地观望,见山顶发光之物状如圆球,与此前收取的“飚”“凌”两颗神石大小无异,确信其必是“霆”神石无疑,当真是既紧张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