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条克的暮色,总是裹着咸涩的海风,漫过港口错落的石屋与林立的桅樯,将整座城市笼罩进一片昏沉之中。
身着半旧亚麻长袍的马尔蒂尼,慢悠悠地混在码头边的商贩人群里。他手里拎着半袋无花果,眉眼低垂,看起来只是寻常觅食的平民,周身却无半分烟火气。作为大楚海外情报总局一处的首席间谍,他已经潜伏安条克多日,早已将这座城市的军政脉络、布防虚实摸得一清二楚,随时准备拨开迷雾、向大楚传递机要情报。
今天的安条克外港皮埃里亚港区,气氛显得格外异常。
平时松散值守的罗马兵卒,此刻尽数集结在码头栈桥,甲胄不齐,神色间满是忧郁与疲惫,全然不见往日镇守东方的骄横跋扈。一队队戍边多年的老兵,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战马,在百夫长的呵斥声中,步履沉重地登上一艘艘三层桨战船。船帆早已卷起,水手们忙着整理缆绳,船坞边堆满了仓促打包的军械与粮草,现场呈现一片忙碌的乱象。
马尔蒂尼脚步微顿,靠了一处石砌货栈的墙角,看似整理腰间布袋,实则目光如隼,将眼前一切尽数收入眼底。他暗自默计,登船的罗马老兵足足一万多人,皆是叙利亚行省扎根多年的精锐戍卒,绝非临时征召的新兵;随行配套十余艘战船与运输舰,规格分明是跨海驰援的调兵规制。
这些天,地中海往来商船络绎不绝,早已捎来北意大利的风声: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已率军跨越阿尔卑斯山,在提契诺河一战大破罗马大军,兵锋震慑北境,罗马朝野上下一片惶然。
马尔蒂尼心思缜密,瞬间便将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眼下并无东方战事,叙利亚安稳无虞,罗马却突兀下令抽调全境精锐老兵跨海西返,必是惨遭提契诺河败绩后,元老院已然预判后续战事吃紧,本土兵力捉襟见肘,情急之下,不惜自断东方屏障,抽调精锐戍边主力回援亚平宁本土。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明确判断:如今叙利亚精锐尽撤,偌大行省只剩不足三万余名老弱新兵留守城防,军心涣散,防务空虚到了极点,正是大楚全力出击的最佳时刻!
这条情报,半点耽搁不得。
马尔蒂尼不敢多做停留,待最后一批罗马老兵登船完毕,战船缓缓驶离港口,驶向地中海深处,他才收起目光,拎着无花果,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避开几队巡逻的罗马哨卒,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铺主是他的下线,也是大楚安插在安条克的隐秘联络点。
步入后堂密室,马尔蒂尼即刻褪去周身化妆,取出暗藏的炭笔与特制羊皮纸,以楚地密篆写下情报,字字凝练切中要害:提契诺河罗马军团大败,元老院急调叙利亚精锐老兵一万有余悉数西返;叙利亚只剩老弱新兵守御,城防松弛,人心浮动,此时西进,大势可定。
他将密信折好,封入特制蜡丸,交由联络点的信使,吩咐其换骑快马、昼夜兼程,直奔大楚东线中军大营,不得有片刻耽搁。信使领命,悄无声息从密道离去,消失在安条克苍茫的夜色之中。
马尔蒂尼独自站立在密室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罗马战船剪影,沉思不语,他清楚地意识到:叙利亚的命运,从此刻便已注定,他只需继续潜伏城中,静待楚军兵临城下,再策应早日破城。
两日之后,大楚东线中军大营,灯火彻夜通明。
此前项羽已召集诸将,定下西征叙利亚的军事大略,诸将归营整饬兵马、筹运粮草,只待时机成熟,便挥师西进。此刻项羽坐镇中军大帐,案上摊着西亚全境舆图,指尖久久落在安条克一带,神色沉敛。他用兵向来谋定后动,虽已定征伐方略,却不愿贸然强攻坚城徒增伤亡,一直静待谍报传回,摸清罗马驻防虚实,再敲定进兵节奏。
帐外忽传急促脚步声,大楚海外情报总局局长李左车掀帘而入,向项羽行礼后禀道:“大王,安条克密使昼夜驰至,有绝密军情当面呈报!”
项羽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速传入帐。”
不多时,一身风尘、汗透衣袍的密使被引至帐中,来不及稍作喘息,便从怀中取出密封蜡丸,双手高捧:“启禀大王,马尔蒂尼大人自安条克递来绝密谍报!”
李左车接过蜡丸呈上帅案,项羽捏碎封蜡,展开羊皮密信,目光扫过行间字句,神色渐明,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掠过凌厉战意,指节轻轻叩击案面,发出沉稳节律。
帐内留守谋士、诸将见状,皆屏息凝神,心知定是有重大变故发生。
片刻后,项羽将密信平放案上,抬眼环视众人,声线浑厚沉毅,带着王者决断:“安条克密报已至。汉尼拔兵出阿尔卑斯,于提契诺河重创罗马军团,罗马朝野震恐。元老院无兵可用,竟急令抽调叙利亚一万余名精锐老兵尽数跨海西返,驰援本土。如今叙境精锐为之一空,各城只剩老弱新兵守御,防务空虚,军心早已涣散。”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齐齐动容,随即面露振奋之色。
先前军议之上,众人尚在谋划如何层层攻坚、血战破城,未曾想罗马自行抽走主力,等于拱手让出东方门户,这般天赐战机,实在千载难逢。
“大王,此乃天助大楚!”龙且跨步出列,抱拳慨然请命,“我军粮草兵马早已整备完毕,眼下敌军防务洞开,正好即刻拔营西进,直扑安条克,一战平定叙利亚!”
帐下诸将纷纷附和,战意高涨,皆恳请即刻出兵。
项羽抬手轻按,压下众人请战之声,神色依旧沉稳,不因时局利好而躁进。他看向案上舆图,缓缓开口:“此前军议已定西征大局,今日谍报传来,并非更改前策,只是顺势审时度势、调整战法而已。罗马弃东方戍卒、弃属地百姓于不顾,人心早已背离,我军若一味强攻,徒增杀伐伤亡,非王者之道。”
他眸光一凝,一条条军令从容道出:
“其一,传令全军,即日拔营西进,放缓行军节奏,以军威压境,不急攻坚。
其二,草拟讨罗马檄文,传发叙利亚全境城池,明告百姓将士:罗马庙堂自私自利,如今西线战事吃紧便弃东方基业,我大楚兴仁义之师,只为吊民伐罪。凡开城归降者,官吏留任、士卒保全不做炮灰、百姓安居如故;敢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其三,遣密使暗入安条克,接洽叙利亚留守主将,晓以大势利害。告知其罗马远水难救近火,死守只会葬送麾下将士;若举城归降,我仍令其统辖叙利亚军政,保全部属与一方安宁。”
诸将听罢尽皆叹服,齐齐抱拳领命:“末将遵大王军令!”
项羽缓缓起身,目光遥投西方叙利亚天际,周身气度沉雄,战意势不可挡!